“是啊,可是那位又不能去恨自己的生母,只好找个人来恨,你说他找谁?虽然他没跟我说,但是我旁敲侧击,差不多能断定,这事他没忘。”
张舜卿沉默片刻,“这话你跟爹说过没有?”
“说过,没什么用。老泰山的为人你最了解,这种没凭据的事不会往心里去,如果不是看你的面子,说不定还要把我收拾一顿,说我离间。毕竟说到底就是一堆鸡毛蒜皮,没什么大事。老师与他有师徒名分,那位又不是寻常人,在他那个位置上,一切都得按规矩来,天地君亲师,弟子对老师是要讲个规矩的。泰山这个想法没问题,但前提是对方是正常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在你我看来不算什么,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或许就能记一辈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泰西人信星座的说法么?他们就认为有一种星座的人非常记仇睚眦必报,而且会把事情记在心里,等你自己都记不得时,他依旧念念不忘,会拿这事找你麻烦。”
张舜卿并没与范进争辩,反倒陷入沉思之中。她和张居正不同,也和几个兄弟不一样。基于女性的敏感,她是整个张家危机意识最强的一个,就在所有人都认定张家稳如泰山,家业蒸蒸日上时,她已经想到一旦圣眷不在,或是出现其他意外,自己家得想好退路这一条。
乃至在找丈夫标准之一,也是不能觊觎她的家室门第,一旦张家败落,不能对她另眼看待,甚至还要帮她支持娘家。之所以选范进,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跟深宫里的交集不多,从父亲只言片语中也能感觉到,父亲对于这位陛下并不十分满意。这种不满主要是出于才学能力的评估,跟人品关系不大。以父亲的为人,这种不满意不会闷在心里不说,肯定会表达出来,这也是帝师的职责所在。正常情况下,师长训斥弟子,也是人伦纲常所赋予的权力,皇帝不会记恨。可假设天子真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这种正常的职业行为,很可能就是他日大祸临头的根源所在。
“退思担心的确实有道理,可是我想事情不至于如此险恶。宫中有慈圣,还有冯叔叔,足以护持。再说朝廷也离不开爹爹,那人就算不讲纲常,也总得要顾全大局。”
“这话不错,不管那位心里怎么想,只要老泰山在一天,他也不会太过分。毕竟纲常就在那里,我送他的封神演义里,开头就写了,君坏臣纲,有败五常。这种人跟他讲大道理未必明白,讲故事一定记得住。再怎么混,也不会带头破坏纲常。可是岳父的年纪终究比他大那么多,我们这些人才是要陪皇帝过一辈子的。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可是现在就得做准备。”
“所以相公才请凤鸣岐编了一路健体培力的拳法,又把易筋经口诀写给爹爹,还让姚八到湖广去请什么李东壁做家里的郎中?你是担心老人家的身体?是不是你看出什么……还是宫里有什么消息?”
张舜卿原本觉得范进做这些事很荒唐但是没有恶意,所以不以为忤,只是一笑置之。此时才知范进用心如此深远,竟是觉得周身阵阵发凉,不自觉地抱紧了范进。只有在他的怀里,自己才能感觉到温暖。
范进自然不能告诉张舜卿,根据自己的历史常识,你爹没两年蹦跶头就该一命呜呼,只好笑着安慰道:“卿卿想到哪里去了,如果泰山身体真有什么病症,宫里的太医早就要据实回奏,泰山如何不知?我不过是从常理出发,岳父公务繁忙不得休息,严冬不戴貂帽,这在医家里也未必是好事。所以想着固本培元,为岳父补养身体,相府之中不缺补药,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老泰山再忙,每天抽点时间练拳锻炼身体总是可以做到。至于气功……我只能建议,不可强求。李东壁的名声我也是听说,据说有回春妙手,岳父的痔疮若是得他妙手,或许可以痊愈。据说此人淡泊名利,能否请的来就两说了。”
“那由不得他!”张舜卿低声道:“我回门的时候就叮嘱爹爹必须练拳练功,不管多忙也不能放下。李东壁这人必须找到,我会给湖广巡抚写封信,要他务必把人送到相府。”
身为张居正爱女,她比其他人更了解父亲的毛病,一方面是口腹之欲难以遏制,另一方面在内闱上也缺乏自制。原本就是阿古丽一个,不久前又有一个名为布丽雅的波斯美女送来,亦是个身段妖娆姿色绝美的女子。父亲的年纪足以当她的爷爷,要想对付这样的美女并非易事,只能服用各类补物阳药来弥补。
每天睡不了多久,就要处理公事,又要应酬那些美人,纵然参天大树也禁不起如此砍伐。原本对这一层想的不多,只以为父亲年不过花甲,以首辅身份以及张家财势来看,这个年龄还处在黄金时期很多事不用担心。可现在经过范进提醒,她才意识到,局面已经不容乐观。
张家如今的局面可以算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是仔细算来,都是张居正自己支撑局面,一旦张居正自己有个好歹,下面的人实际没一个能支撑起局面。江陵党人里与张居正交情最厚,被张居正戏称为李三壶的李幼滋去年又已经病故。其他江陵党人跟张家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依附关系,张居正如果不在,这些关系还能用多少谁也没把握。是以张居正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也决定着张氏家族的兴衰,他那不健康的作息方式就必须引起注意。
“现在是一进一退两手方案,于进就是借着官学名号,让一批我们的人读书进学,然后放到地方上当官。不但可以推进新法,更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羽翼臂助。至于退……不算卿卿你的嫁妆,我手上还有一些钱,咱们委托个得力的人到江陵去买些田地,但不要寄在泰山名下,全部买成祭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