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上有人预备了绿豆汤,供公人饮用。范进又从村子里雇了几个农妇负责做饭,所用米粮柴薪,官府全额给价而不是派役征夫。他在江宁本来就有广泛群众基础,这事情办的又漂亮,因此百姓们对于公人的行为也没什么反感,反倒是有些胆大村姑寻着借口溜出来偷看这几位书生。
三个英俊书生于树下看着公人清丈田地,这情形怎么看怎么有些诡异。几位本地绅士带着仆人赶过来给他们送上茶水,又邀着几人到自家去坐,至于清查田地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做就行,不必几人在此亲历亲为。
江宁的土地兼并不像外面那么激烈,由于种植的作物都是粮食,土地收入不高,人们对于土地的需求也不强。像浙江那种富者田连阡陌桑麻万顷的事,在上元不存在(注)。土地清查起来,阻力倒是小的多。
百姓们原本只担心公人借机生事敲诈污辱妇人,又或是将小说大,盘剥无辜。现在看范进在此坐镇监督,公人们手里拿着栓好结的绳子,小心地清查田亩样子,非但不敢多报,就连庄稼尽量不去破坏,这颗心也就放下了。
执行丈量的捕快,都来自广东范家,全这段时间与胡二走在一起那些人。因为胡二的失踪,让这些人心里充满了紧张与不安,认定范进心狠手辣,偷偷害了胡二性命。连自己内弟都说杀就杀,这等狠人,自然不是乡下人敢招惹的。这工作虽然辛苦,总不至于丢命,再说总比种田轻松,也就愿意去干。
好在他们本就是田间的农夫,丈量土地是自己的看家本事。既然不能发财,就只好享受一下主宰他人生命的快感。看着那些百姓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这些人的心情也逐渐变好。再看到范进也一群员外书生也在树下挨晒,他们也就没了抱怨。
汗越来越多,身上越来越热,但是这些人想着胡二的失踪,自己的行为就不敢放肆。任是天气再热,也不敢脱下上身公服,就连小解,都要刻意避开人,生怕撞上个妇人。范进发了话,敢犯妇人者,直接阉了再说。是以眼下不是妇人怕公差,而是公差怕妇人。
随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报出检查的结果,随同出行的吏员就把数字记在自己的帐本上,再交给范进。等到中午时,再向这些清丈人员复核。
看着这些人的工作态度,几位乡绅都不住点头,心里称赞着范进年纪虽轻,做事倒是极有章法,不愧是被张居正看中的人。但是对于清丈土地这事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即便是田额有差,一年又能有多少钱粮差额,也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注:说来可能有人不信,明朝时,南京的土地兼并不严重。除了那些勋贵武臣皇亲国戚的土地外,民间都对收地兴趣不大。主要也是因为种粮食不挣钱,成本太高收益太少,索性不收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吏员的传家宝
“本官知道,你们这些人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有人觉得本官小题大做,也有人觉得本官果然是从乡下出来的,并非书香门第,眼窝浅见识少,眼睛里见不得大钱。区区几斗米,几两银子,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在你们心中,自己做的事都是小事情,没什么了不起。既没杀人也没放火更不曾背主卖家,不过是放那些粮长一条路,让他们少交点钱粮罢了。反正县里可以向府里告免,求减,再不行就欠着。苏松两府欠了户部几百万石的粮税,这辈子是别指望还清了。不还是这么着,又能怎么样?可是本官告诉你们的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范进的房间里,七区管粮官全都在场,个个一语不发,站在房间里沉默无语。在范进手头,放着一叠装订好的帐本,这就是他这次在道德乡的成果,上元十八乡中,道德乡的土地已经全部清丈完成。实检土地比县里帐簿上的土地,多出三千七百余亩。这里面既包括一些故意隐匿不报的,也有一些是连自己都没搞清楚,由县衙门这次清整才发现的。
除了清丈具体田地数字,另外一件事,就是核实个人的田地所有数。所有田地属于谁,都要登记造册,并和官府所存的底档进行对照。如果有错漏,就地更改账册,发放地契。这种县令现场办公方式,让吏员们没了从中做手脚的余地,诡寄飞撒等手段都用不出来。只能一板一眼,按着实际的田地数字发放地契。
顾寿山那边也一早就招了。毕竟比起行刺朝廷命官意图谋反,行贿粮官,减免粮税的罪过就小的多。
明朝的税虽然不重,但是役却能要人的命。把役摊派到税里,这原本不高的税额,也让人难以承受。粮长告免算是给自己管片谋个福利,至于自己从中吃一部分回扣,则是他辛苦奔波,用心打点的动力所在。同乡即使知道,也不能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