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黑勉强应付着,心中却更不是滋味。
最后他习惯性跳到一架粮车上躺下。枕着满车的粮食,翘着腿望着残阳如血、层云漫卷舒展的天空,丁黑无声的沉默着。
他喜欢躺在粮车上,因为车中的粮食能让他感到心安。没有经历过潦倒到吃饭都是奢望的人,不能理解他这份卑微的情怀。有的人小时候穷怕了,日后能有机会就拼了命的赚钱,虽然他们挣的钱已经够多,几辈子都用不完,但他们依然在这样做。因为如此能让他们感到安全,能平复心中的不安,满足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天气渐渐热了,这样的黄昏充满暖意,有些慵懒倦怠,周围鼎沸的人声像梦魇一样,渐行渐远,脱离了他的脑海。不知躺了多久,丁黑忽然觉得自己好累。疲倦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向自己袭来,那般突然却又那般猛烈,不可抗拒。他仿佛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致,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话都不想说,就想这样在这个安静无人打扰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呆着。
他铁打的身板,刀刻的五官,在这一刻都显得分外落寞。
丁黑想起了自己这平凡却绝不简单的一生。
少年时候,他家境殷实,是乡里数一数二的富豪之家,因了这份缘故,他得以享受了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同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这其中,就包括武艺。他家教甚严,祖父是做过官的,因而也要求他长大之后,能够齐家治国。
丁黑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他敏行好学,虽然谈不上天资卓绝,比起州县的天才要差一些,但也是个资质不错的,学什么都比普通人要快不少。他少年老成,虽然谈不上自小就有平天下的志向,但起码有要努力做大事的潜意识。所以他分外刻苦,极为自律,无论酷暑寒冬,勤学苦练不缀。
在他十岁的时候,家中来了一个小小的女佣,七八岁的女娃娃,身子还没长开,但已经可见其清丽,脸蛋很圆,双眸明亮仿佛能说话,走起路来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尤为可爱。与其说是女佣,不如说是童养媳。那个女孩,叫作小青。
此时天下大乱,兵祸四起,平常人家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了,丁黑之家虽是乡里富豪,但放在州县,实则上不来台面,一遭兵祸,全家遭殃。
宅子没了,家财没了,便是授书先生也没了。
丁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那是夏日,黄昏的阳光热烘烘的,但却没什么生气,他年迈到牙齿只剩三两颗的祖父,着一件布衣烂衫,坐在土坯房子门口,头靠着老旧的门框,眯着眼迎着阳光,满是皱纹的脸上意态萧索。这位曾今高官显贵,年轻时风光一时的老人,半截身子进土了,却只能拧着一个空酒壶,空饮残阳。
祖父对丁黑说:“孙儿啊,祖父老了,挣不动了,明日你生辰,祖父不能给你做锦衣了,这可如何是好啊?孙儿,你怨祖父吗?”
丁黑不怨。那一刻他小小的身板只是直直站在院子中,握紧了手中的木剑,握得手指发白。
“祖父,孙儿一定会挣钱给你买最好的酒!”这句话,丁黑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心中坚定的念着。
他当时没想到的是,他永远都没机会再说出这句话,也不再有机会做到这件事。没多久,他全家死于兵祸。
他成了孤儿,无依无靠,无家可归。这一年,丁黑十二岁,他开始了艰辛求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