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回去作赋,骂死你这个昏君!!
但凡有血性的男子都不会坐视自己的妻子被上司调戏的,除非那个男子惧内。
卓文君落落大方地任由刘彻打量。
“陛下,何故捉弄我的夫君?”卓文君看得通透,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是好奇,而非好色。这样纯粹欣赏的目光,她并不陌生,此时交游广阔绝非男子独享的权利。强压下朝圣的紧张与敬畏,她说服自己眼前坐着的只是身份高贵一点地位特殊一点气势强势一点的年轻俊杰。
“瞧着有趣。”刘彻直言笑道。
卓文君想了想,似在回味司马相如离去前三步一回头的弃夫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接着由轻笑转为大笑。
“酒逢知己千杯少。”刘彻先干为敬。
皇帝喝了,谁敢不喝?卓文君立刻跟上。
孰料皇帝就像有意要将自己灌醉,小酌不是小酌,而是牛饮。
卓文君酒量有限,连看皇帝仰头饮了三樽,迟疑着不知道改不改跟进。
让夫君吃吃小醋是一回事,那是情趣,可真的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却是另一回事。
看出她的为难,刘彻摆手笑笑:“你随意。”
“陛下是有烦心事?”卓文君试探地问道。
刘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卓文君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忽然听见皇帝反问道:“你们的事朕也有所耳闻,他扮作富贵公子,欺你骗你,诱你至寒门,若是性烈的富家女子,早就与他一拍两散,即便状告他拐卖人口也是常事,为何反而屈尊降贵,甚至自甘堕落卖酒为生?你……可曾有过一丝怨言?”
卓文君吃惊不小,她不明白一国之君怎么会对小儿女之间的感情有兴趣,小心瞅着陛下眼底若有似无的愁苦之色……好吧,她一直以为皇帝和庙里的神像木偶没什么差别,高高在上,冷漠绝情,不可撼动。好不容易才从皇帝竟然也有感情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沉吟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把弄着酒樽,刘彻又道:“朕不是不知道,感情二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这一迷一清的区别,恰恰是旁观者无法涉足感情之内的原因。别人嬉笑怒骂,他冷眼旁观,无论是因为畏惧还是因为清高,他都拒绝任何人踏足自己的生活,不交心,不交情,清清静静地过着自己的逍遥日子,他可以为国为民为天下,抛头颅洒热血,舍得了命,却由不得心,这又是何等的可叹可敬可怜!”
卓文君不知道刘彻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刘彻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东方朔。他们两个都不是一时脑热冲动鲁莽的人。走一步,看十步,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可就是那一步,皇帝迈错了,谋臣迈错了,然而刘彻没有错,东方朔也没有错。
惨淡的历史上,皇帝就是孤家寡人,基本上他亲近一个,倒霉一个。也因此,自登基起,刘彻就再也没有和自己的竹马竹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叙话,要么是有史官女官在场,要么是群策群力——朝廷可以默认帝王亲近一群人,却无法接受他对其中一个情有独钟。
有前朝晁错这种前车之鉴,刘彻知道,东方朔也肯定清楚,更何况那个家伙又是可以内敛到骚包的一个人,什么话都不与人说,全靠刘彻猜……猜,猜你妹啊猜!
卓文君愣愣地看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化,愁里隐含着惊痛、迷惘,还有心事无人说的自苦,文艺女青年灵感大发,很有写一篇《宫怨》的冲动,这个宫不是长门不是冷宫,而是未央宫前殿啊前殿!可是,那样的话一定会恼羞成怒的陛下抄家灭族吧……
与此同时,卓文君母性大发,连刘彻那一身独一无二的龙服玄袍都看不见了,只看到一个需要指引安慰的失恋少年。
她问道:“陛下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事物?”
刘彻先是疑惑,看了看卓文君温柔浅笑的表情,陷入回想。
他的脑袋里,第一时间跃出的是窦老太……毫无生息的死相……
他能说实话么?!
接着是兴建学校发明纸张印刷书本义务教育,还有扩建军队改革兵制远交西域驱逐匈奴……
但这些,都算不上“特别”二字。只是职业规划罢了。
见刘彻陷入茫然,卓文君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民妇曾经也是这样,无忧无虑,亦无惊喜。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佩玉香芷服饰不搭,或者抚琴时被不速之客打搅。”
卓文君与刘彻其实很相似,身份尊贵,从来不缺什么,想要什么用眼神多看两眼就自然有人会奉上,这样的生活美则美矣,却难免空虚寂寞。正如所有江湖人都在追求天下第一一样,可真正成了独步天下的高手,又是独孤求败孤苦寂寞一生的结局。要当高手,需谨慎。
“他,却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