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春阳是个对人对事都十分挑剔的人,平日里很少有人能入她的眼,所以被她所喜欢和重视的学生不多,但都属于拔尖的存在。谁知真正的考验来临时,她的这些爱徒们一个个或临阵倒戈,或独善其身。反而那些不被她注重的、资质相对平庸的学生倒是常偷偷帮助她。让她看足了世态炎凉,人生百态。
“姑娘,你是谁?你怎么叫我程老师?”程春阳让梅雨将她搀扶进屋内。
她这双老寒腿是来三清乡才患上的。女人的身体本就瘦弱不耐寒,但劳改时可不分男人女人,皆是一视同仁,她也要像男人一样趟进冰冷的水中干活,久而久之便有了这双老寒腿。
尤其这些天,开始倒春寒,北方春天的风又大又冷,正是她双腿最遭罪的时候。一旦疼起来,行动都不方便,不然她刚才也不至于被一颗石头差点绊倒。
“我叫梅雨,就住在这个村。我当然知道您,您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大学教授,谁不知道!”梅雨睁眼说着瞎话。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上辈子她也没见过一个大学教授,更被提认识程春阳了。
这话却将程春阳说高兴了。当年,她作为高级知识分子,谁不尊敬她,已经很久没人跟她这么说话了,当然对待那些别有目的恭维,她就忽略不计了。但这个小姑娘面上的神情十分真诚,让她觉得心里很舒服。
程春阳的屋子很狭小阴暗,只有简单几样平常能用得到的东西,如饭盒、水壶、茶缸、被子等,其余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十分寒酸。
“梅雨是吧,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被梅雨扶到炕沿,倚着墙坐好后,程春阳问道。
梅雨放下肩上的布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本高中教材,科目为数学。
梅雨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可以请您帮我讲解几道题么?我实在是找不到人问了,村里的人如今都不念书了。”
程春阳讶异地看着梅雨,问道:“别人都不念书了,为什么你还想念?听说这些年学校都不管学生们读不读书,大家都专注搞运动搞革命,你为什么不和别人一样呢?”
这个问题,正中梅雨下怀,她好歹知道未来八年的事,这些知识分子如今心中在想什么她当然知道。
梅雨将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拿出来,“我觉得运动搞得再多,参与运动的人没有最基本的判断力和是非观念,运动的结果可能与运动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读书使人明智,这句古人的糟粕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人们现在还没认识到呢,总有一天大家都需要读书,我只是比别人快一步而已。”
想了想,梅雨又补充道:“以前,我是不敢来找您的,怕我的事拖累到您。但听说最近要开始平反了,老师你差不多很快就会回城里了,我怕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这番话一说出来,立刻让程春阳对梅雨另眼相看。
程春阳觉得,面前的姑娘不简单,身在深村竟有这般见识,若是好好引导,将来定会有一番前途。联想到现在日趋明朗的形式,想要好好教一教这姑娘的心思就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