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暂时很平静,只有息冉刚刚上来时带起的一点水波,轻轻摇曳着。
这里显然不是胡思乱想的好地方,沈连星也暂时息了刚刚被晏锦屏一句话勾出来的心思,低头望向黑沉沉的水底,挑眉道:“老板,你好像来客人了。”
“没事。”在场几人里,唯一不惊讶的只有晏锦屏,人就是他找的,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是我昨日叫来的,不必紧张。”
黑影逐渐上浮,慢慢地能看出那也是个人影。再往上点,就能看见人影的细节。
人影从水面上冒出来,双手在岸边一撑,很熟练地坐在池壁上,沈连星见到水里浮起又一条尾巴,才发现原来这也是个鲛人。
鲛人相貌清俊,皮肤白得很柔和,黑色的长发颜色浓俨,像个清贵的公子。上半身穿的衣服显然是上好鲛绡制成的,出水不湿,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做工也很精良。
这么一对比,就显得只裹着晏锦屏一件没穿过的袍子的息冉看上去有点儿原始——又原始又凄惨。
不过息冉本身可没有这种感觉,看见原来是同类来了,欢欣鼓舞地轻唤一声,就凑到来人旁边去,一边张嘴就秃噜出一串音节,像是在说话,一边好奇地观察他的尾巴。
新来这条鲛人的尾巴乍一看似乎是黑色的,鲛珠柔和的光线照在上面,才看出那颜色其实是某种很深的孔雀蓝,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我收到你传的信了。”鲛人先是对晏锦屏跟沈连星点了点头,算是问好,又看了看绕着自己琢磨的息冉。他的声音也好听,冷冷清清的,像泉水击打石壁,不过完全没到息冉那种能够迷惑人心的地步,“就是他么?”
“好久不见,泉客。”晏锦屏跟他打了个招呼,“这位是我昨天晚上从青柳河里捞上来的,他说话我们都听不懂,你帮着看看,他是从哪儿来的?”
又道:“虽说听不懂,不过他昨日好像无意间诱惑了个凡人下水,差点把人家淹死,这事御水司得管。”
泉客来自御水司,御水司掌管八方水事,现在水里出现这么个东西,又和他同宗,正是泉客的职责范围,推脱不得。
“……难说。”名叫泉客的鲛人伸手扳住围在自己身边的息冉肩膀,将他在水里转了一圈,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沉思道,“我在御水司干了四十几年,可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鲛人,稀奇。”
“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泉客又道,“以前就听说西南方有一块水域,那儿生长着和我们不太一样的物种,而且那地方不归御水司管,也许他就是从西南来的。”
西南地偏,城池很少,人也排外,经常凑在一起弄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又从不许外地人旁观,就算泉客来自掌管天下大部分水域平静的御水司,对那边也很头疼。
晏锦屏沉吟道:“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息冉不知道他们几个在商量自己的去处,又趴在池壁上玩了起来,面容透露出某种天真的诱惑,像是不谙世事的造物,刚从创造者手中离开,尚未经历这世间的诸多苦难。
“要不这样吧。”泉客想了想,又道,“看这样子,他应该是不知道从哪条水路迷路进来的,毕竟也是鲛人,总让他在老板这儿呆着也不是办法。我把他带回去教一教,看看能不能教会他我们的语言,到时候让他自己说,也许就能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他垂着眼看息冉,睫毛湿漉漉的,挂着滴将掉不掉的水珠,黑发披散在身后,再加上身量不算强壮,几乎要给人以十分柔弱的错觉。
然而他进得去御水司,便证明这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这就是鲛人族群内部需要解决的问题了。左右晏锦屏把息冉带回来只是一顺手,已经算是帮上了忙,现在听说泉客对此有了安排,便不再多管,任凭泉客牵着息冉的手,慢慢地引导他向下游去。
息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商量些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漂亮同类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走,不过这不妨碍他因为找到了同类而兴高采烈,只回头对晏锦屏和沈连星挥了挥手,就乖乖地被泉客牵着一起走了。
安排完了误入烟景城的鲛人,两人又回了里间。
丹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窗前看烟景城里的景色。清风掀起她黑白相间的袖子,一时间显得这姑娘看上去有些忧郁。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沈连星和晏锦屏,便轻声道:“东家,李垂珠醒了。”
“……”晏锦屏点点头,“她怎么样了?”
“精神还行,八宝看着呢。”丹歌想起来李垂珠那副恹恹的样子就不爽,不过在晏锦屏面前,她多少还是顾忌一些自己的形象,于是憋着气道,“东家,她这算什么?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值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