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女忽然将音律调至极沉重,动辄又铁马金歌、石裂惊天之声,然而开场一段却是清唱,“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这是什么歌?”我凝神细听,“以前倒从未听见过。”
“湘裙也有不知道的时候,”翩翩淘气地一笑——淘气而妩媚,她多年前已经学会了这样笑,如同开满繁花的夏树,临风照耀,姿态妍美。但是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悲哀,仿佛那花,若开得过早过盛,颓败也在不久了。“这是一首藏歌,出自西藏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她款款解释着,有好为人师的得意,“只是他死的时候很是年轻,只有二十四岁——徒留无数情诗于后人。但最著名的反而不是这首,是另外一首,‘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据说连康熙皇帝都非常喜欢。”
“看来这个和尚确实多情,”我叹口气,“多情的和尚也不是没有,比如近代的李叔同,比如日本的一休,更不要说宋代的仲殊,唐代的辩机。但是宗教与爱情交缠,下场都不算好,虽有神怪的魅力,也让人觉得不吉!”
“你说得对!”翩翩低头喝酒,突然抬头凝视我——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我真的觉得翩翩的面庞开始改变,分离的时间全被填埋,她还是当初与我纷争的小女生:下巴尖俏伶俐,凤目冷洌孤清,耳珠精致如贝壳,挂着一枚小小的黄金圆环,并随着身体的抖动在灯光下灼灼闪亮。那温暖的光晕,好比精致的昆虫,在她的颊旁偶尔停伫。
“湘裙,如果我请求你,不要恨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贪心?”将近晚饭时分,酒吧里的灯光十分昏暗,客人开始增多,过往的气流将桌子上的小煤油灯吹得忽明忽灭,一丝流离的灯花花瓣映照在翩翩如玉的面庞上。
“不,我没有恨你,”我坦白地说,“我们三个人,不过像一场舞会——不是你抢了我的舞伴,就是我踩脏了你的舞鞋,或是他把表提前拨到了十二点。只是大家那时都年轻,所以总有些心不甘,意难平!”
“湘裙!”翩翩握住我的手,哽咽难平,像儿时那样——那时候,我们是彼此的至爱,而或美丽或聪慧的男子不过是单调生活里的插花。“湘裙!你知道我等你的原谅等我多少年——如果你依然仇恨我,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湘裙……”翩翩有十几岁般轻盈的身子,拥抱我时萦绕着熟悉的馨香,头发上带着阳光的清新——少年的翩翩又回来了吗?那个令人倾心的女子,仿佛永远站在树下,浅笑如花——我不禁有些怔了。
“湘裙,你答应我,我们依旧最爱彼此!”翩翩吸吸鼻子,语气像个撒赖的孩子。四周的空气也温软湿润,我似乎要催眠似的沉溺在这其中。
“好!”我低低地说,低至不可闻。
我没说出的是:我曾怎样为蓝剑所惊艳——象狩猎女神黛安娜初见奥利翁,像巴比伦公主莎乐美遇到圣施洗约翰,也许是爱神维纳斯惊艳美少年阿多尼斯,也许是月神西宁眷恋牧童戴恩米恩……我的心田被从未有过的暖流所激荡,然而身子却被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目光穿透——我爱上他,只用了一秒钟,比一朵花开的时间还要短!
我没说出的是:有一种鸟,用尽一生去寻找荆棘,在寻找到以后,便用自己的胸膛朝荆棘扑去,在那刹那放声歌唱,那歌声如天籁一般——人家叫它“荆棘鸟”,而我的爱情,也同它一样!
我没说出的是:我在伦敦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它的夜晚漫长而寒冷,逼人在身体之外寻找温暖。电话键上那红红的指示灯看上去真暖,我贴手上去。可是,如果没有人可以通话呢?如果最想打通的偏偏是最不可以打的人呢?我听着话筒里茫然的忙音,握话筒的手因过分用力,而握伤了自己。
我没说出的是:那个玻璃球我终于没有送出去。我先失去了桑子明,再失去了蓝剑,那个城市终于没有任何我可留恋的东西。睡不着的夜、醒不来的昼、欲醉酒的黄昏,只有我自己死撑着度过,四周是比墨汁还要浓重的寂寞。
但是我不会说出来的,永远不会说——以前的事情,就让它水一样流走,也冲走我们之间的猜忌,嫉妒,还有伤害。只剩下纯粹的感情,像真正的姐妹,真正的手足,一朵花的两支并蒂。也许这样,我们会快乐一些,不是么?
我们喝酒的速度非常快,翩翩又要了两瓶上好的气泡酒,因为觉得空腹喝酒太伤身,她又吩咐酒保去拿酥皮拿破仑、意大利芝士、椰茸西米露和葡萄干蛋挞。
翩翩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偏好甜食,但是她维持着美好的身材,漂亮得活像个小天使,而且是近乎透明般的漂亮:十指纤纤,眼睛忽闪忽闪,小小的嘴唇,如画的双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