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表姐牛秀珍就用新布条儿缠好了马望山的伤口,然后就领着他到了院子后边的草垛旁,仰面朝天地躺在松软的草堆上,马望山就铺天盖地地扑了上去,在表姐身上就做了他平生第一回好事。
他当时还不知道做一次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的道理,做完好事就心满意足得不得了,就以为会有一辈子的好事都等着他做了。表姐可是没有一点贪恋他的意思,只是出于善良和同情,帮他解决燃眉之急而已。在老姨夫和朱明大他们在采石场苦战的一个多月里,在他们为公社建设社会主义大门添砖加瓦,日夜吃住在采石场期间,以养伤为名呆在家里的马望山,就天天找理由找机会在表姐身上做好事。
而表姐本着的是闲着也是闲着,一个羊是放两个羊也是放的原则,就为马望山大开方便之门,一路绿灯地让马望山骏马奔驰,长驱直入。白天站着、晚上躺着,炕头上趴着、草垛里仰着,马望山可是为了表姐把天下的好事都做到了家。
这期间表姐还要在每天给老姨夫和朱明大送饭的时候,让那两个男人在工地的窝棚里,这个拜拜火、那个解解乏,忙得表姐真是上气儿不接下气儿,脚打后脑勺儿啊。等老姨夫和朱明大的工程完了,回到家的时候,表姐就发现自己又怀上了。过去是有了孩子分不清是老姨夫的还是朱明大的,这回又多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可能会生下一头小牛来。
到了1958年的秋天,为了大炼钢铁而发疯的村民,受了上边的指使竟然跑进青石沟,把老姨夫他们的锤子、錾子、钎子、撬棍,还有所有叫铁的东西都给哄抢一空,拿去投进土高炉,熔成了铁块儿,用牛车拉着到公社邀功请赏去了。没了家什,也就等于没了饭碗子,老姨夫一股火就冲破了心脑血管儿,又吐白沫儿又翻白眼儿,倒了两天气儿,就一命呜呼了。
见老姨夫死得惨烈,朱明大又一股火上头,拎个棒子就跑到沟外去找人家说理去了。结果,理没说来,却因为打了人家几棒子,而被专了政。屈打成招,成了现行反革命,打进死牢,不久就气绝身亡,连个尸首都下落不明了。
受了这样的打击,表姐一下子就垮了。一下子失去了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留下了一大堆年幼的孩子,表姐牛秀珍被这天塌地陷的变化,压得是起不了床下不了炕,病病歪歪地两眼发直,不想吃不想喝呀。好在有马望山和他的哑巴弟弟马望河里外接应,上下照顾,一家人才熬到了1959年的春天,熬到朱反修的出生。
到了当年的秋天,表姐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也能下地干活了。她见马望山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一半感激一半旧情,就跟他睡在了一铺炕上。青石沟里没了石头的生意,也就没了来钱糊口的活路。全靠马望山和哑巴弟弟马望河领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到荆棘丛生的石缝中去小开荒,种点五谷杂粮,让大家勉强为生。大家能活下来似乎都仰仗着一个不到20岁的马望山,好像他就是家长,他有责任有义务,让大家丰衣足食。因为大家都看见他跟他们的妈妈睡在了一起。
马望山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重大的使命和责任给压得喘不上气来。
在这么一个满是石头和荆棘的青石沟里,除了水以外,好像再也没有让人维持生命,让人活下来的东西了。小开荒种的那点儿粮食没等过年就吃得见了底儿。
1960年的春节可叫人怎么过呀。就在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用荆棘烧热的土炕上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时候。在外边野跑的哑巴弟弟马望河突然咿呀乱叫着跑进屋来。原来是上边的领导里,有个人知道青石沟里孩子多,也知道青石沟里的这个年没法儿过,就领着一个人用骡子驮着一袋粮食外加几条草鱼来到了青石沟。
见有人送米送鱼来给大家过年了,大家就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
可是一听那个领导说,运来的粮食和鱼,是那个没有儿女姓胡的人带来,人家是要用那一袋米和几条鱼换走两个孩子的。孩子们一听,就都往大人身后躲。领导就把表姐牛秀珍和马望山叫到屋里,跟他们商量。
表姐一听是要拿孩子换粮食,就坚决不同意。领导就说,你们家的实际情况我都知道,我是为了能救活你们一家,才背着其他领导,给你们介绍来人的。孩子跟了他,那就是享福,人家姓胡的是城里人,两口子都挣现钱不说,还有粮食本儿,想吃大米白面就上粮站去领。再说他们两口子人也好,出了名的老实厚道,孩子给他们一点苦也吃不着。
可是领导的话表姐牛秀珍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说要死大家就都死在一起,我不能把孩子卖了让自己活命……
第十卷 【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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