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的互相庇佑、青年时代的信仰和背叛,1937年杭州城那个肃杀而仓惶的雪夜,统统淹没在时代的滚滚洪流里,前半生的种种纠葛至此彻底地画上了休止符,成了深夜里一点漫长而苍凉的回音。
后来,他听说莫柳初在一片拥挤的街区租下了一间小公寓,和王美云结了婚,过起了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几年后莫青荷复出的消息在报纸上刊载的铺天盖地,柳初那边依旧一片寂静。
莫青荷在心里对自己说,是时候了。
莫青荷穿过狭窄逼仄的楼梯,敲开莫柳初的家门,小小的房间烘着暖气,美云不善持家,屋里到处堆着落了灰的杂物,满满当当地侵占了客厅的方寸之地,有一种市侩而凡俗的烟火气。夫妻两人刚吃完面条,摆着两只硕大的粗瓷碗,见莫青荷来访,柳初扶着门板,很局促地比划了个请坐的手势,美云则像一位足不出户的家庭妇女,挤出一丝警觉和不安的笑容,转身进了浴室。
莫青荷没有坐,很简单地阐述了来找他的理由。
他在客厅的长桌子上看见了一份压在书底下的英文报纸,一角隐约露出自己的大幅相片,莫青荷几天前看过这一份,正是自己最近一次公演的戏评。
“我早唱不了戏了。”莫柳初想藏起这一份报纸,大约是觉得太刻意,又放弃了,轻轻往后挪了挪身体,“你回去吧。”
莫青荷自顾自地说下去:“柳初,你没见到那些孩子,他们过得很苦,吃不饱饭,中文退步的很快,好几个由当地警局转送过来的孤儿连中国话都说不利落,一双黑乎乎的手伸出来跟小爪子似的,尖着嗓子用英文骂脏话,如果没有人接纳他们,他们可能会被驱逐出境,可能死于街头斗殴,可能在贫民街区卖毒品,也可能被拐卖、谋杀……他们都是中国的儿童,从前我们自顾不暇,现在我们有这个能力,不能坐视不理。”
“师父当初是怎么教我们的?戏是中国人的玩意儿,我们得把它正正经经的传承下去……”他的眼神灼热起来,将礼帽随手掷在鞋柜上,朝莫柳初逼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们那时虽苦,至少没有遭遇战乱,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需要正常的教育,需要庇护所,需要我们的帮助……”
莫柳初的眼睛没有涟漪,狭长的眸子汪着一潭死水,打断了他:“少轩,这么多年了,你不累吗?”
莫青荷怔了一怔。
“我累了,我厌倦了政治。”莫柳初把那份报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往桌下一扔,“别再来找我了。”
窗前的白纱幔被风吹得飘飘摆摆,空气翻卷着细小的尘埃,莫青荷望着师兄消瘦的肩膀和微微弓起的后背,他几乎忘了,很多年前的莫柳初也曾英姿勃发,也曾有着挺拔的身姿和坚定的眼神,也曾为幼小的他遮风挡雨,指引过一片光明的坦途。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出奇的平静。
莫柳初的脸蒙着一层灰气,王美云洗完了澡,裹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头上包着一块大浴巾,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洗发香波的味道,乱蓬蓬的卷发滴着水,莫柳初仿佛找到了救星,向后一躲,向她做出送客的手势。
美云把莫青荷送到门口,莫青荷拿回鞋柜上的礼帽,往头顶一压,回过头从帽檐的下方睨着莫柳初,清凌凌的一道视线:“师兄,你休息了这些年,还是要说累。”
“你的身体并不曾受累,是你的灵魂说它太累了。你躲在这里,一直到死,它也不会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