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胖孩子低头瞅着地面,不眨眼地瞅着。因为是正月里穿得多,人又胖,圆滚滚毛茸茸的一个红团子。

康熙牵着儿子的手慢慢走着。

“避暑山庄水土肥美,但是当地人只种植糜、桑、稗、稷等农作物,不种水稻,其主要原因在于那里天气冷,生怕进入白露节气后,水稻就不能成熟了,解决的办法是寻找生长周期短的稻子,有可能在白露节气前实现收割。”

“汗阿玛学几何,学天文、气象等等,一开始是因为,汉家大臣和西洋传教士都争执说自己的历法好,朕听不懂。己不能知,焉能断人之是非?作为主子,要会用人,涉及到一些知识,自己也要懂一点。

“汗阿玛棒棒哒。”四爷找到一颗好草,欢呼一声:“汗阿玛你看,好粗壮的金盏草。”

康熙笑着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儿子将草完全地揪出来,却是拿着草不给他。

“汗阿玛刚说的话,知道什么意思?”

“知道知道”四爷小儿无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草,“汗阿玛说,要懂一点知识,主要是用人,自己不需要去学的太精通。”

“知道就好。你的姐姐妹妹学校解剖学,也不用学的太精通,一切事情都有女医科的大夫们做,作为皇家公主,最主要的是有个主心骨,会识人用人。”

“知道可是汗阿玛,你要将《几何原本》都翻译了,要大清的数学家们学习啊,这样才有好多好多的人好用哦。”

康熙:“……”

父子两个四目相对,胖孩子一脸“汗阿玛好笨笨”的取笑。康熙一抹脸,不好和一个孩子说这是他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平衡汉人和西洋人之间的争斗。

“行吧。小子说的有道理,朕就吩咐人去翻译。可先说好了,汉家大儒们要是闹起来,要求不学几何,汗阿玛就推给你小子,要你去解决。”

四爷接过来这根金盏草,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汗阿玛不怕,儿子一定帮汗阿玛。”

“大言不惭的小子。”康熙笑着,牵着他的一路来到承乾宫。

皇贵妃刚用完一份奶汤,刚吐完一回,正有气无力地歪在躺椅上看落日。

四爷跑到皇贵妃的跟前,献宝道:“皇额涅你看,儿子的金盏草。儿子明儿斗草,一定能胜过保泰堂兄。”

皇贵妃眼里含着泪,望着儿子喜气的脸堂,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艰难地起来行礼,笑道:“这草长得好。放到明天就焉巴了,将根泡在盐水里。”

“好哦。儿子去泡水。汗阿玛和皇额涅说悄悄话。”

四爷一溜儿跑了,皇贵妃望着熊孩子的背影,愣愣的。康熙扶着他重新躺下来,皇贵妃不好意思地和皇上笑道:“这孩子打小顽皮。”

康熙一掀袍子,在一个绣墩上坐下来,望着皇贵妃蜡黄的脸,半响,才道:“他呀,打小就知道护着你。你记得,你和朕吵架哭闹着,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挥着胳膊就要打朕,喊着‘皇额涅不哭不哭’。那个时候,好像才一岁,刚会说话。”

皇贵妃听得一脸泪水,哭个不停。康熙陷在回忆里,语气感慨。

“这小子还记仇。后面好几天见到朕都不搭理,有一次朕逗他,他还尿在朕的身上,拍手嘻嘻笑。”

康熙笑了出来。

皇贵妃眼里都是泪,也笑了出来。

“我记得那次,是半夜里,我和皇上闹得厉害,他起来尿尿听见了,不管奶嬷嬷怎么哄着都要见我,哭喊着“汗阿玛、皇额涅’,孙嬷嬷不得已抱着他来……他见我哭,以为皇上在打我,气得要打皇上……皇上您还记得?您别和他傻小子一般见识。”

“朕怎么能不记得?朕是高兴。”康熙接过来宫人手里的毛巾给皇贵妃擦脸,脸上笑道:“他是好孩子,知道护着处于弱势的娘亲,朕欣慰还来不及。”

“而且啊,他越是顽皮,你越是不和朕闹,每次都忙不迭地给赔礼。”

皇贵妃:“……”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皇上,有您这样赖皮的吗?合计着胤禛的无赖,都是跟您学的。”

皇贵妃又气又笑又哭的,康熙自觉这说的大实话啊。当儿子的顽皮闹腾,当娘的就小意温柔地赔礼。

康熙挥挥手,要周围的宫人都退下,面容严肃:“表妹,你知道朕不想你生下这个孩子的原因,朕不否认有其他方面的,但朕也是关心你,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知道。”

皇贵妃犯倔,仰着泪脸,眼珠子都红了:“我知道。可是哪个女人怀孕不受罪?凭什么我就不能受罪?怀孕孕吐不是正常的吗?孩子来到我的肚子里,我就要生下来。皇上现在要阻止,为什么要我怀上孩子?”

康熙“猛”地站起来,走了一圈,坐下来,压抑着满腔复杂的情感,哄着道:“你别激动,你要不答应,朕也不会做什么。”

皇贵妃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地哭着。康熙抱着她,心疼,却无能为力。

那天,皇贵妃怀孕确诊后,做车舆回来承乾宫,承乾宫里头一阵兵荒马乱,兴奋地准备着皇贵妃怀孕的一切用物,平时用惯的胭脂不能用了,平时吃惯的一些食材不合适了,熏香、穿戴、装饰……都焕然一新。

四爷远远地望着皇贵妃的笑颜,那么的欢喜。皇贵妃沉浸在做母亲的激动里,已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康熙第二天来和太皇太后商议,看见太皇太后沉下来的脸,一夜打好的腹稿都忘记,宛若当年的少年郎仿徨无助,轻轻的一句:“皇祖母,有可能是公主。”

“皇祖母,玄烨之所以停了皇贵妃的用药,是因为太医说,皇贵妃的体质,很难有孕。皇祖母,那药物对女子的身体并不好,玄烨心疼。”

然而太皇太后完全不体谅,很是生气。

“皇帝心疼?皇帝,你心疼皇贵妃用药,你现在心疼她要面临流产的痛苦吗?一直没有孩子就罢了,养着四阿哥和亲生的没有差别。可一旦有了,再没有了,你知道那种痛苦吗?”

康熙坐在炕上,痛苦地抱着头,还是心存侥幸地重复那句:“皇祖母,可能是公主。”

太皇太后更气怒:“皇帝,即使这是一个公主,有没有下一个?佟佳家看到了你心软带来的希望,明年选秀就会送来另外一个女儿,你要怎么做?”

“你有没有想过小四?一个做了母亲高兴的忘乎所以,一个心疼头疼心存侥幸,你知道小四昨天晚上听说皇贵妃有孕的反应吗?什么叫‘比亲生的还亲’?如果真亲的,用说这句话吗?”

康熙猛地一抬头,红红的眼睛宛若一头护崽的狼。

“皇祖母,小四是玄烨的孩子,不管他的母亲是谁。”

“那你去告诉他!”太皇太后很是愤怒:“如果一开始皇贵妃就有孩子,养着胤禛不尽心,那也没有感情,也不用伤心。可是现在辣的,皇贵妃有了亲生孩子,胤禛天天看着,什么滋味儿?德妃有了胤祚,也不想着胤禛了。到头来,我老太婆的小四啊,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太皇太后越说越气,心里难受的热泪滚滚:“他小人儿聪明,心疼皇贵妃,什么也不表现出来,伺候的人也不敢告诉皇贵妃,你这个做父亲的,你不管,谁管?你要不管,我接来慈宁宫,我养着。他是我的重孙子!”

太皇太后手拍打炕桌,桌子上的茶杯“叮当”作响,康熙知道太皇太后气得狠了,心里越发地痛苦不堪。

当年赫舍里皇后难产,在大清风雨飘摇急需一个嫡出皇子的时候,他做出“保小”的决定。

当年为了遏制钮钴禄家的势力,不给钮钴禄皇后一个孩子,要她含恨而逝。

现在一时的心软,皇贵妃有孕,康熙站在蓝天白云下望着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康熙想做一个好夫婿,想对得起他每一个妻子,可他到头来,他对不起任何一个。

他游魂一般地踱步在这出生长大的紫禁城,来到承乾宫,望着皇贵妃午休的睡颜,痴痴地等着她醒来,问她:“真的要这个孩子吗?”

皇贵妃哭着问他:“如果皇上给我一碗打胎药,我闭眼就喝。”

康熙的手抖,心尖尖颤抖。

皇贵妃抓住他的袍子,哭着求他:“表哥,可能是一个公主,是公主的。表哥,你要我生下来。表哥……”

皇贵妃抱着他哀求着,康熙木然地站着。

皇贵妃从有孕的惊天之喜中回神,天天担心康熙不给她生下这个孩子,夜夜做噩梦惊醒,自己顾不顾四阿哥,身边的人更不敢告诉他有关四阿哥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着,康熙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小四胖,走哪里都带着,亲眼看着他对皇贵妃的用心照料,心里哀伤的同时,越发地不安。

今天,康熙试着和皇贵妃提起来四阿哥,试着劝说皇贵妃放弃这个孩子,可皇贵妃一心警惕他要打掉孩子,一点不听。

天色黑了下来,夜风起来,康熙送皇贵妃回去暖阁休息,望着她睡着后不安的模样,心里恻然,却只能忍下来。

出来皇贵妃的寝宫,得知四阿哥出去了,康熙问:“四阿哥去了哪里?”

“好像去了乾清宫门口。”梁九功回忆道:“四阿哥下午的时候找隆科多,隆科多不值班,吩咐人去传隆科多来见。”

康熙眉心一皱。

四爷见到隆科多,面对隆科多躲闪的眼睛装没看见,直接问他:“皇额涅天天吐吃不下东西。太医院说可能是遗传。你回去家里问问,承恩公福晋怀着皇额涅的时候,有没有天天吐?用什么方子止吐?”

隆科多没想到四阿哥问的这个,望着他小孩子关心皇贵妃的模样,思及父亲佟国维的话,心里的愧疚越发地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