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先破玉溪春(上)

他轻笑。

我闷声道:“其实见长辈很累心呢,我在这里被教养了十多年,我自觉已经很古典很淑女了,但见她们还是要夹着小心,要提防得意忘形暴露出我的‘英雄本色’,我容易么……”说到这忽想到,我在这家伙面前一直很放松的,从不掩饰前卫言论和古怪念头,而他,竟然,似乎,很适应?

他见我停住,便笑问:“后来怎样?”

“啊,”我收回思绪,“还能怎样,被夸了呗,还被摸来摸去……”

“……”

“然后舅妈说,皇后娘娘打听我的情况,你知道当今皇后和我舅妈是嫡亲姐妹,皇后打听我,因为太子跟别人提起过我……”

留神听,他的呼吸果然顿了一拍,他问道:“太子?你几时结识太子的?”

我撅嘴,“便是上回在苍石先生的画室,上个月先生新收了一位女弟子,只说也是京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前几天这小师妹的兄长送她来学画,她主动引荐给我认识,刚才舅妈说,那位居然就是太子!”

“你二人说甚话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出于礼貌,略作寒暄而已啦。”

他眉头微陷,静了静,缓缓道:“当今太子我倒是会过的……”

“诶?你们认识?”

“不甚熟识,只在驸马都尉府上遇到过两次……其人么……”他摸摸下巴,缄口不语。

我支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睛,秋潭一样幽邃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见我这么盯着他,一笑,捏捏我的脸,道:“做什么,傻丫头……”却又睨着我,半真半假地盘问道:“如实说,你与太子可还聊得来么?”

诶?嘿嘿……我反问:“你猜呢?”眨眨眼,“哎呀,太子殿下玉树临风,儒雅温润,真是天下女性的理想夫君啊~”成心逗他。

他淡了笑容,我肚里暗笑,这家伙就算知道我故意这么说也会吃醋呢。

忽然他的手指在我颈边一滑,从我衣领里挑出我挂在胸前的瑟瑟坠子,带着我的体温,被他捏在指尖。

青碧色的瑟瑟宝石,是他十二岁那年比武夺魁得的番邦贡物,他镶上链子给了我。

他拿在手里瞧瞧,嘴角得意地扬起,凑到唇上轻触一下,指尖一点又塞回我的领口里。

在空气里散去不少热量的坠子,贴着我的肌肤,凉凉地滑到我胸口。

我忙按住它,禁不住有些羞恼,“你得意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的被你拿去了,我总得挂点什么嘛!”我戳戳他胸前,那里躺着我从地府公务员处“取”来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挂件,我扬眉道:“《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总算没输了阵,我吐口气又道:“对了,这玩意就这么挂着,硌到我好几次呢,不如拿个小麂皮囊装起来……”

他眼波蓦地一软,目中情深似海,我说完也呆住,小麂皮囊,挂在颈上的小皮囊……这情境似曾相识!莫不是,在我梦里出现过??

他深深凝视我,柔声低唤:“丫头……”竟一翻身压我在身下!我吓一跳,双手抵在他胸前,惊道:“荣哥哥,你干什么!”过去就算一起躺着,也从没象这次这样有危险的感觉!

他的手指顿在我领口的鎏金梅花骨朵儿钮扣上,低声道:“再有两月你便及笄了……等了这许久,好容易等到你长大……”

“那不是还没到吗!再说及笄也是未成年!啊,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也没说非要跟了你不可嘛……”

他面色微沉,“不跟我?”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他直直盯住我的眼睛,看得我心慌意乱,然后他目光下滑,落在我的唇上……

心扑通扑通乱跳……

突然他神色一凝,微微侧了头,认识他这么久,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忙运起内功凝神细听——他教的内功,我只学了皮毛——就听屏门上云板叩响,隐约听到有人说:“舅太太府上三位表少爷来了……请小姐晚上同去‘走百病’……有劳姐姐传禀一声……”而后履声细碎,有人朝着正屋走过来!

我忙推推他,低声道:“你快躲一下!嗯,从后窗走!”我从没被捉到过,因为每次他都提前做出反应,而这回……

他板脸盯着我,不说,不动。

我大急!耳听脚步声已到了门口!只得发力推开他,跳下地,趿着鞋迎出去,才挑了碧纱橱的帘儿,就见樱桃走进东里间来,笑说:“小姐,三位表少爷来了,太太请您过去厅上呢。”

我点点头,“才刚睡了会儿,打水来,我要洗脸重新梳妆。”

她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我直听着堂屋门上毡帘“哒”一声落下,才赶忙跑回卧室,再瞧紫绡帐子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