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及时雨会神行太保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高声唱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

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

那节级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

宋江道:“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

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

那人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

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

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棒,便奔来打宋江。

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

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

宋江道:“便寻我失,也不到得该死。”

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地?”

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便问道:“你说甚么?”

宋江道:“我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你问我怎地?”

那人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那里得这话来?”

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

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

宋江道:“何足挂齿。”

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

宋江道:“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

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自带了银两,出来锁上房门,分付牌头看管。

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里,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

那人问道:“兄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

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人。

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着宋江便拜。

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

那人道:“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恰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

宋江道:“差拨亦会常对在下说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却不知足下住处,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拾得送来;只想尊兄必是自来,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那人是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

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

但出路时,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

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

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

戴宗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

戴宗,宋江,俱各大喜。

两个坐在阁子里,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

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

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用相交来往的事告诉了一遍。

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

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

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

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大哥,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

戴宗笑道:“又是言在下面无礼。我只道是甚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上来。”

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

宋江看见了一惊。

戴宗道,“这大哥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李逵。本身一个异名,唤做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他酒性不好,人多惧他。能使两把板斧,又会拳棍。见今在此牢里勾当。”

李逵瞄着宋江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

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恁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

李逵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卤?”

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卤却是甚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

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

戴宗喝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

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节级哥哥,不要骗我拜了,你却笑我!”

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

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

扑翻身躯便拜。

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

戴宗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酒。”

李逵道:“不耐烦小盏,换个大碗来筛!”

宋江便问道:“却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

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却问这主人家那借十两银子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却待要和那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

宋江道:“共用十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

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只要十两本钱去讨。”

宋江听罢,便去身道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

戴宗要阻当时,宋江已把出来了。

李逵接得银子,便道:“却是好也!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

赎了银子,便来送,就和宋哥哥去城外碗酒。

宋江道:“且坐一坐,几碗了去。”

李逵道:“我去了便来。”

推开椅子,下楼去了。

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小弟正欲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

宋江道:“却是为何?”

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得送来还哥哥;若是输了时,那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戴宗面上须不好看。”

宋江笑道:“尊兄何必见外。些须银子,何足挂齿。由他去赌输了罢。我看这人倒是个忠心直汉子。”

戴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我也被他连累得苦。专一路见不平,好好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

宋江道:“俺们再饮两杯,却去城外闲一遭。”

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

宋江道:“在下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去赌一赌。倘或赢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

李逵快跑出城外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

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

李逵道:“我要先赌这一博!”

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

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

有一般赌的却待一博,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便叫道:“我博兀谁?”

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

李逵叫声“快!”地博一个“叉。

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

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

小张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还了你这锭银子。”

李逵叫声“快!”的又博个“叉。

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人的!”

小张乙道:“遮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说甚么?”

李逵道:“没奈何,且借我一借,明日便送来还你。”

小张乙道:“说甚么闲话!你明明地输了,如何倒来革争?”

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口里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

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得直,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

李逵也不答应他,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都搂在布衫兜里,睁起双眼,就道:“老爷闲常赌直,今日权且不直一遍!”

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被李逵一指一交。

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要夺那银子,被李逵指东打西,指南打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