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很快发现了我们,开车逃进沙漠,我们也追了进去,在追踪的过程中,被他打爆了车胎。
“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路了,电话也没有信号。
“我们身上有定位器,但是当时也不能确定定位器还有没有用。因为不熟悉地形,不敢随便深入沙漠,我们决定在原地等待一晚,等天亮再说。
“沙漠的夜晚很冷,车座都是冰的。因为怕睡着后身体失温陷入昏迷,我们两个人轮流值夜,每次只有一个人休息,另一个人负责站岗。
“快天亮的那一班是我值岗。我看见了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的全过程。
“刚开始的时候,阳光是橘红色的,照得整个沙漠也变成了橘色,沙丘看上去像海浪一样。”
英贤一直没有出声,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不同于平日的冷淡。
她闭着眼睛,思绪飘浮在半空中,在脑中绘制出那瑰丽的画面。
傅城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闭着眼睛的女人开口说道:“为什么不反击?”
“什么?”
“他开枪打爆了你们的车胎,你们为什么不反击?”
“维和部队在当地没有执法权,除非生命受到直接威胁,否则不能开枪。”
英贤问:“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为了所谓的正义,以身涉险。
傅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片刻,照实说:“我没想过。”
英贤一怔,默默翘起嘴角。
可以,这很傅城。
她说:“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傅城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低喃:“很愚蠢,是吗?”
“是很愚蠢。”
愚蠢的理想主义。
英贤觉得自己病糊涂了,所以才会呓语:“聪明人太多了……多一点儿蠢人,或许这个世界也能好一点儿。”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总有她这样的人搅浑水。只是,此时此刻,身体的虚弱让神经也变得柔软起来,所以她愿意为了那橘红色的沙漠也愚蠢片刻。
黑暗中,傅城静静地凝视着女人的侧脸,看得走了神。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能看见她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干热的嘴唇微微分开,吐出一团团热气。
这张温柔又残酷的脸,看上去如此脆弱。
他魔怔似的低头,吻她汗湿的额头:“睡吧。”
英贤睫毛一抖,心口发软。幸好她一直闭着眼睛,所以心事不会被发现。
第二天,英贤来月经了。
发烧加上来了大姨妈,足以击垮任何铁人。她不得已打电话给柯蕊,说自己今天不去公司了,但是有事必须电话联系她,不论时间。交代完工作,她倒回床上,背对傅城说:“你走吧,门会自动上锁。”
她感觉不太自在,因为昨晚那么依赖他。
傅城没说什么,离开卧室,关好门后,他先给老李打电话,然后又给徐正海打电话请假。徐正海痛快地批了假,还说这段时间辛苦他了,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两天。
徐正海是个心胸宽厚的儒商,可惜慈母多败儿,慈父也一样,他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反倒是蒋震这样的,子女暗地里钩心斗角,却都不会太差,就连冲动莽撞的蒋英齐也凭自己实力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英慎更是和英贤一样,拿到了哈佛的offer,但他最后没去,选择留在国内上学。
子女缘这种事,没道理可讲。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响,英贤当傅城已经离开,拖着酸痛的身体下床吃药,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他在厨房。
英贤看了看他,安静地走过去,自顾自倒水。
药片落进掌心,被傅城按住手腕阻拦:“吃完饭再吃。”
英贤轻轻推他:“没事。”
傅城直接将药片拿走,道:“听话,吃完饭再吃。”
傅芝身体弱,小时候没少生病,病起来比英贤闹腾一百倍,又哭又闹地不肯吃药。那时候他也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怎么哄人,最常说的就是“听话”。刚刚看她空腹就要吃药,自然而然就说出这句话。
说完了,自己也觉得不自在,转过身去搅拌锅里的粥,但是药还握在手里,并不打算给她。
英贤被他哄小孩的语气弄得一怔,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再坚持,回卧室躺下。
她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傅城煮了白粥,外加一颗水煮蛋。等她吃完,才送上水和药。
药效发挥,英贤断断续续睡到傍晚,要不是中间还要起来处理大姨妈,她能躺在床上一整天不翻身。
傅城帮她量过两次体温,确认体温在缓慢下降后才放心。
睡了一整天,英贤的精神好了许多,可是看见傅城端过来的白粥和水煮蛋,眉毛还是一下子皱起来。
她小时候羡慕同学生病了有妈妈煮白粥,现在她知道了,什么饭都禁不住连吃三顿。
吃了两口,英贤放下勺子:“我不想吃。”
她不仅发愁,还有点儿生气似的看着他,神情十分幼稚,看得傅城想笑。
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平静地问:“那你想吃什么?”
英贤想了想,说:“麻辣香锅。”她嘴里淡得了无生趣,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重口味。
“不行。”
英贤想说“为什么不行”,话到嘴边,觉得如此对话实在幼稚,即使生病也不该这么幼稚,于是又把它硬生生咽下去。
她拿起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白粥,就是不肯吃。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喂我。”
傅城抬眼看她,伸手接过勺子,舀起一勺白粥送到她的嘴边。
英贤微微侧头躲过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