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请高明吧,我手头还有俩别的片子没剪完。”我说。
“你挂名也行……我就是想谢谢你。”李牧光故技重施地说,“你要不答应就是看不起我。”
“那不敢,我他妈配看不起谁呀。”我不由自主地衰颓了下去。
与我相反,李牧光的声调陡然高亢了起来:“你也不必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的钱来得不干净,觉得我这人不那么……道德,对不对?这些我都承认,但我还想向你说明一点,钱来得不干净不等于用得不干净,更不等于以后永远来得不干净。佛教里不是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还有西方那些倍儿光明倍儿灿烂动不动就绷着块儿维护普世价值的国家,不也是从羊吃人从奴隶贸易干起来的吗?所以别纠缠于我以前干了什么,还得看看我以后会干什么。一直以来,我就想找一个合适的项目,把手头的钱投到光明正大的生意里去,我亏过本也被人骗过,现在总算抓住了机会……当然这还得感谢安小男。为了生产监控设备,我已经注册了新公司,等它一旦开始盈利,我就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会变成下一个比尔·盖茨、乔布斯和扎克伯格……”
李牧光说得如此诚恳,如此梦幻,仿佛手中握有不容辩驳的信念与真理。但我的脑子更乱了,同时还感到了累,累得连听人说话都成了一种莫大的负担。我嘟囔了一句:“随你大小便吧……反正我是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儿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就此,我与安小男和李牧光都断了往来,而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没再打搅我的生活。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我的工作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放弃了“体制内”的身份,从电视台的节目制作中心跳槽到了一家才上线没多久的视频网站。新东家并没有给我提供更高的工资和制作经费,但却不会粗暴地干涉我的拍摄题材。很多过去一直酝酿着的构思终于得以实施,居然在小范围内获得了不错的声誉。与此同时,我的儿子也在茁壮成长,当我在外地拍片子的时候,小张会打开结婚时安小男赠送的那套微缩版的监控设备,让儿子在摄像头前为我表演种种人类奇观:翻身、打哈欠、乱哭乱叫、第一次坐立,第一次尝试爬行,第一次学大人做鬼脸……
在这种时刻,我才会想起那两个曾经的朋友。半年的时间一眨眼便快过去了,H市的科技园是不是即将正式动工了呢?看来老宿舍区已经无可避免地面临拆迁,而安小男终于没有做出让李牧光担心的举动。他是彻底无能为力了呢,还是被我说服了?我的“恩情”能对他起得了那么大的作用吗?也不知为何,我总是隐隐觉得我们三个的事情还没完,就像人已散曲未终,仍然有一股潜流在我们之间流淌,酝酿着冲出地表的爆发。
虽然早有预感,但那一天终于来临时,还是让人猝不及防。当时是中秋节前后,我正带着剧组在江苏拍摄化工厂排污造成的海鸟灭绝,突然接到了李牧光的电话。这一次,他一句寒暄也没有,劈头就问:“安小男去哪儿了?”
我反问他:“他不是在你公司上班吗,你问我干吗?”
“他跑了,一个招呼也没打,我让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李牧光咬牙切齿地说,“说实话,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的?”
我突然火了:“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在的时候你找我,他不见了你还找我?我又不是专业给你擦屁股的。”
“反正我要是出了事儿,你表妹就别想在美国待下去了。”李牧光又骂了句脏话,摔了电话。
我一头雾水,同时心里窝火,但还是从手机电话簿里找出安小男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没通,一个电子娘们儿告诉我:“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这之后的两天,我心里一直都是惶惶然的。而到了第三天,小张突然也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她还没开口却先呜咽了两嗓子,然后喊叫着让我立刻回家。
我还以为是儿子生了病呢,便道:“别怕别怕,有事儿慢慢说。”
“你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要不就是安小男,他干吗要连累你?”小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怎么了?”
小张顺了几口气,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就在刚才,有三个东北口音的男人来我们家敲门,声称是网站派来给我送月饼的,没想到小张才一开门,他们就闯进屋里来,不仅把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还恶狠狠地问我们“把安小男藏到哪儿了”。这几个男人虽然没有身穿整齐划一的黑西装,但是有的剃着个大光头,有的领口底下露出一根龙或者带鱼的尾巴,看起来很像“道儿上”的人。小张自然被吓得魂不附体,抱着儿子只是摇头。好在小区的物业恰好上来收物业费,他们才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费了好大口舌让小张放心,又建议把她姐叫到家里住两天,总算把她安抚下来。随后我又给安小男打电话,但仍然是停机。这个时候,我已经猜到了什么,便克服着烦躁又给李牧光打,没想到他的电话也关了,听筒里传出一片忙音。
两个人都找不着了,让我像没头苍蝇飞进了微波炉,沉浸在随时会被烤熟的危机感之中。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也无心干活儿了,草草让大家收了工,把自己憋在宾馆里坐一会儿,卧一会儿,又打开电脑到网上溜达一会儿,总之是安生不下来。一晃到了晚上九点多钟,一条已经被转发了两万多次的微博辗转出现在我的页面上,标题像所有热门消息一样耸人听闻:贪官家族转移财产,芭比娃娃惨遭肢解。内容则是一组连环画似的高清照片,图中的男人在大部分时间里侧对着镜头,只露了半张脸;他从货架上搬下了一箱玩具,拿出里面的数十个芭比娃娃,然后粗暴地扭断了她们的脊椎,导致她们的胳膊腿散落一地。从娃娃们的腹腔里,则掏出了一捆一捆的钞票,估摸是大面额的美元,此外居然还有十来根金条……图下配了说明,指出这组照片是在美国洛杉矶的一家仓库里拍到的,照片里的主人公名叫李牧光,身份既是美国人,又是一名东北国企退休领导的儿子。我又放大一张图片看了看,在右下角的角落里,发现了截屏过程中留下的时间标记。照片拍摄在几个月以前,正是李牧光对安小男最为寝食难安、提心吊胆的那个阶段。具体时刻则是中国的黎明、美国的傍晚,仓库里的美国搬运工人已经下班离开,中国电脑屏幕前的安小男又还没有上班。在不是人来人往就是被摄像头严密监控的仓库里,只有这段时间是个空档。
微博是用“天眼”这个网名发出的,一经推送便呈几何级数扩散。网友们除了一如既往地调侃、骂街,还人肉出了李牧光及其家人的各种背景资料,并推理再现了他们利用玩具贸易洗钱的全过程:随着我们国家反腐力度的加强,领导干部的账号已经被严密监控,这使得他们不敢再像过去那样通过金融渠道大摇大摆地转移资产,手里的钱也成了烫手的山芋;比起那些把现金在家里堆积如山、放到发霉的贪官们,李牧光一家的手法倒是独辟蹊径,他们在国内把钱和金条塞进了即将出口的玩具体内,再把这些玩具的批次和箱号告诉李牧光,一旦在美国接了货,剩下的事情就方便了。这么干不光安全隐蔽,而且还省去了被洗钱机构抽头的烦恼呢。
不出所料,安小男终于“出手”了。李牧光费尽心力地要挟我去说服他,只不过把事情往后拖延了不到半年而已。H市的科技园用地应该还没有正式开工吧?考虑到这桩丑闻的恶劣影响,那个项目八成是会被临时叫停的,老宿舍区从而也避免了拆迁。至于跑到我家去找安小男的那些男人,我倒认为不太可能是李牧光指使的,而是他爸或者哪个气急败坏的叔叔伯伯所为。他们这么做,当然是想用威胁的方法逼迫安小男删掉微博,但这个想法却太幼稚,太不了解今天的互联网了。一条信息只要发出,就会和它的主人毫无关系,它更像是游弋在宇宙中的一颗彗星,到底是在茫茫的时空里销声匿迹,还是天崩地裂地把地球撞出一个大洞,都不是人能够决定的了。
而我随后的一个反应,则是得赶紧去一趟美国。在事情的连锁反应里,林琳是那条被殃及的池鱼,就算救不了她,我也要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