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五十二年后头的几个月到五十三年的春天,总让闵敏有一种匆匆而过的感觉。称心说,大约是五十二年上半年太热闹了,才会显得后头冷清,于是就觉得匆忙了。闵敏觉得颇有道理,便觉得自己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揉造作实在是好笑。
十四阿哥那天来说了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之后,确实没有再表现出过先前的那种急躁。这种变化,对闵敏来说自然是极好的。虽然抱定打死不开口的念头,可是每次和这种天家气场交锋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辛苦不已。只是偶尔遇到八阿哥和九阿哥的时候,九阿哥说的那些话总是还是有些刺人。不过闵敏有时候会想,算了,一来他也算是自己厨艺上的知音,二来他晚景凄凉,就不和他计较了。
两月份康熙出巡回来以后,在十三阿哥和闵敏的注视下,终于打开了那个匣子,那个放着噶礼张伯行互参案辑略的匣子……
一个月之后,大清朝发生了一件怪事。噶礼的母亲跑来叩门告御状,说噶礼和他弟弟在自己的吃食里头下毒,想要把自己给弄死。一时之间,满朝震惊。
噶礼毋庸置疑是个贪官,这件事没有什么需要辩白的地方。同样昭昭可见的是,噶礼是个孝子,他凡事都以母亲为先导,从未疏忽。可是,他搜刮天下财物以孝敬的母亲,竟然跑到皇帝哪里去告御状,难道不足以让人震惊吗?
这一天,闵敏正奉命在咸安宫里头和人唠家常,所以没能见着噶礼老娘过来告状时候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盛况”。只是看着称心这样活灵活现的把那副呼天抢地的模样学出来,实在是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想到前头康熙语焉不详的那些个零碎片段,知道这一场大戏完全有可能是出自康熙的手笔,可是如果噶礼老娘真的好像称心学的这个样子,那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吧。脑海中忽然又想到康熙曾经提到,这茬子事情贵妃也晓得,原来深宫里头,真正得康熙心的,竟是这一位不声不响的人物,真是有些料不到。
“姐姐,你今儿当差可得特别留神,奴才瞧着万岁爷心情实在是不好。”称心认认真真的叮嘱,“说起来也是,原本万岁爷心里头向着噶礼大人,无非是瞧着他那份孝心。可是今儿他的老娘亲居然敲着宫门来告御状,真是难看极了。”
“你以为闵敏如你一般爱嚼舌头,还需要你来关照。”魏珠的声音静悄悄的传来,让称心好不尴尬。
“称心毕竟比我更早些到御前当差,多嘱咐两句也是好意。”闵敏轻声道。
魏珠仔细的瞧了瞧闵敏的神情,让闵敏心里头有些莫名。是的,她方才是想要笑的,笑称心不明其中奥妙,笑他小题大做。可是她的笑意才一探头就敛了去,难道还是让人捕捉到了?
“几位爷和陈大人、张大人都在里头。”魏珠小声道。
闵敏点了点头。她晓得,牵扯到废太子与八阿哥之间党争的最后一件案子,就快要尘埃落定了。虽然她并没有搞清楚,噶礼的存亡,和八阿哥之间到底有什么微妙的关系,甚至她也搞不清楚,噶礼到底算不算是八阿哥的人。但这件事,毕竟还是要过去了。总算是要过去了。
屋子里头的气氛凝重,大家虽然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可是每一丝呼吸都给人一种凝滞不动的感觉。闵敏静静立在康熙的后头,她颇为意外的是,康熙竟然扭头看了她一眼,满眼都是戏谑的神色。
听过几句话之后,闵敏便晓得康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色了。一屋子的亲贵臣工,说的都是一些废话。如果要翻译过来,异口同声讲的,无非都是些“万岁爷啊,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之类的。闵敏真想抬起手臂挠挠发际线,这些年和康熙朝夕相处,真心觉得这个皇帝实在是任性的可以。也难为那些臣工,身处台风眼的他们,怎么可能搞得清楚外头的风向呢?
她的眼神轻轻扫过众人,大家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唯恐皇帝听漏了自己的话。这种情状之下,四阿哥的冷寂、八阿哥的淡然、九阿哥的悠闲和十四阿哥的置身事外,越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闵敏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异样一闪而逝,让她根本来不及捕捉。
康熙终于哼了一声,打断了房间里头的各种嘈杂和不安。
闵敏看着瞬间噤若寒蝉的众人,完全想象的到扫过他们的是一种怎样严厉的眼神。
她望向康熙放松下来的背脊。她知道,如果前几次就噶礼和张伯行之间的事情朝议,让康熙陷于一种纠结和难堪的话,今天,他完全就是一种看猴戏的状态了。一来,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二来,他也想明白了,东宫未定,朝臣们都瞧着形势摇摆,断不会给出一点点的意见毕竟,待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和噶礼亲近的,也没有瞧得上张伯行这个硬骨头的。满汉一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句好说好听的场面话而已。
“赖都。”康熙沉声道。
“臣在。”一个挂着络腮胡子的大臣往前站了一步。
“噶礼贪贿舞弊一案,南斋已有辑略,但朕仍然顾念他累有功勋,按下不理。岂知今日,其母叩,指其不肖恶极。朕甚为震怒!着你彻查其恶行,毋有纵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