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菡萏香销翠叶残

本来内务府的卓宁便是宜妃一手提拔起来的,九阿哥和八阿哥也素来交好。只是良嫔失宠之后,荣妃发了话,实在是……如今有了康熙的口谕,良嫔的一应供给马上就到位了。只可惜,尽管细心照顾,但是良嫔的身子是真正油尽灯枯了,而今这样好医好药,也不过是拖得一日是一日罢了。

这一日,闵敏下午不用当值,便来瞧良嫔。哪知良嫔强行坐了起来,拉着闵敏的手,竟认认真真说了好大一篇话:“闵敏,你知道吗,你跟着我搬出钟粹宫去景阳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存着心思要把你送走,钟粹宫也好,永和宫也好,都没关系,就是不乐意你跟着我。想我和荣妃同宫而居,身边的人都是她指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无不向她一一禀告,就连万岁爷在我这里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子,她也是了如指掌。你虽然跟我的时日不多,我当时也未见你有什么通风报信的事情,但是你毕竟是晋嬷嬷要救的人,便和荣妃的人无异了。胤也曾经暗示过我,你这个丫头很不寻常,叫我多加留意,提防着点儿。直到德妃把你讨了去,送到了万岁爷跟前伺候茶点,我才发现,景阳宫里头最尽心尽力、最不嚼舌头的竟是你。虽然胤和他福晋都有劝我,与其留一个可疑的人在身边,饮食起居伺候的再好,也不如留个安心的。可是我却始终觉得我的猜忌委屈了你。后来胤在万岁爷跟前失宠,我又缠绵病榻那样许多年都没人理会,就连八阿哥也无能为力。到最后,为我说话的竟是你。九阿哥说,是因为你想在万岁爷跟前挣孝心。看我心里跟明镜儿似得,自从太子复立,你在御前所受的宠信和恩典,比些不入流的主子更像个主子,何必要挣什么孝心呢。反倒是我这个贫贱出身的,器量小,喜猜忌,白白折了我们的主仆缘分!”

闵敏听良嫔这一席话,真是有些不是滋味:“娘娘,您说什么呢?”

“闵敏,你莫要打断我。”良嫔用力喘了口气,接着说,“我自知时日无多,若是今儿不把这番心里话说出来,只怕日后没有机会再说了。四十七年之后,我这里一日比一日冷清,到了今年,吃穿用度,只怕连贵人都不及了。我不在乎,我是真的不在乎啊,我只是怕,我的不中用,连累了八阿哥啊。你知道的,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从小到大,他的功课向来都是一等一的,他办的差,皇上也是称心的,他的风度和学问,真正不输给任何人啊。他输的,只是我这个不中用的额娘啊。闵敏,我真的没想过要八阿哥去争什么抢什么,我只是想让皇上真正瞧得上他,莫要因为我的出身拖累了他,莫要因为……“

一串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良嫔的说话,闵敏轻轻拍着良嫔的背脊柔声道:“贝勒爷素来孝顺,怎么会觉得您拖累了他呢?“

良嫔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竟连一些光都没有了:“闵敏,你是不知道,很多事,你是不知道的。我的难处,我的难处,八阿哥的难处,你是不知道的。那些宫里头传的话,我也是有听到,原是不想理,可是你越是不想理,便越是躲不开。其实初初我并不觉得包衣奴才的出身有什么的,不都是万岁爷跟前的人吗?直到有了八阿哥,有了八阿哥才知道,很不一样的。他事事都缓人一步,又事事都要强出一头,不容易的,真的不容易。说到底,还是我这个额娘不中用。”

闵敏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一趟良嫔病了,茉香来寻她帮手,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往日的情面抹不开。哪里料得到良嫔会强支病体,和自己说这样亲密的话,反而让她好是为难。

不过良嫔似乎更想要一个听众,她也不理会闵敏的尴尬,继续自顾自断断续续地说着,无非都是些八阿哥的往事。譬如从小没有在自己身边长大,感情有些冷淡,幸好他孝顺,又说他孝顺都是惠妃教得好才这样懂事。又说因为自己的缘故,都没能争上好的师傅,幸好他勤奋,才没有落到了其他阿哥的后头。他在朝上吃得开,也幸亏九阿哥牵线,许了郭络罗家的格格,才多多少少为他挣了点颜面……

直到回了御书房当晚值,闵敏还是满脑子良嫔断断续续的说词。其实,八阿哥的那些事真的对闵敏没啥大的影响。只是闵敏自穿越过来这样许多年了,夜深人静也总是忍不住会想到夏冰的母亲,那些往事历历在目,催人泪下。这日良嫔述说八阿哥种种,满心怜惜字字攻心,当闵敏不自觉的带入了那个一心为了孩子,却又有太多无能为力的夏冰的母亲的状况,自然是免不了多有触动了。

康熙忙完了一阵子,忽然冷不防问道:“闵敏,今儿你可去过景阳宫了?”

闵敏正在开小差的当口上,幸亏神游的不是太远,才及时有了反应:“回皇上,奴婢下午去过了,还陪良嫔娘娘说了一会子话。”

“她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依朕看,她的那些个病,十之八九都是憋在心里闹得,能说说,也是好。”康熙漫不经心地说。

闵敏心想,且不说良嫔这种出身的妃子有没有人乐意去理她,即便是身份相似的,譬如宜妃、德妃、荣妃和惠妃他们,又哪里说得上话呢?万岁爷你也真是太天真了:“奴婢也不过充当听众,怕是不能为良嫔娘娘解忧。”

康熙哼了一声:“她还不是操心八阿哥,八阿哥也真是,那么大个人了,还要他额娘这样操心。”

闵敏觉得实在好笑,良嫔之所以因为八阿哥的前程这样闹心,还不都是你发脾气时候乱说话给弄的吗:“皇上,俗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奴婢以为,即便贝勒爷再过十年或再过二十年,身为额娘,良嫔娘娘也是一样担心的吧。”

康熙默默看了一眼闵敏,抚了抚胡须道:“这话,说的也是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