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重山没有走。
苏阳说完玄机的事,白重山又走了回来,站在了苏阳面前三步的位置。
他的头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深灰色,鬓角的黑色在往中央蔓延。站在高地的山风里,他的气息比进丹楼之前扎实了两个层次。
他低下了头。
不是点头。
是那种弯腰、低头、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
半师之礼。
不是全礼。
白重山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顶传出来。
“我在龙渊山活了六十三年,走到五老的位置,以为这辈子的路差不多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今天看到了另一条路。”
他抬起了头。
“谢苏阳。”
还是那两个字。和在丹楼里说的一样。
但语气的分量比在丹楼里那次更重。
苏阳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太习惯这个。
白重山直起了身,目光扫过圆圈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铁面和玄机身上。
铁面没有什么表示。
玄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向苏阳,低了低头。不是白重山那种半师之礼,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礼。
龙组里有这个区分。
长辈对晚辈行认可礼,意思是:在这件事上,你比我更懂。
玄机用了这个礼。
杨秋蝉站在圆圈外面,手从刀柄上收了下来,放在了身侧。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脊背挺得比来之前更直了。
谷子萱凑到王璐瑶耳边,压低声音。
“四姐,刚才是什么礼?那个动作”
王璐瑶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是认可礼。”
谷子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把头转向了苏阳所在的方向,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
白重山的气息在半师之礼之后,并没有平稳下来。
苏阳察觉到了。
白重山体内的灵力,在他低头行礼的那一刻,因为姿势导致的几条经脉角度改变,歪打正着地绕开了右膝盖内侧的那处淤积,沿着另一条平时不常走的经脉,走到了识海边缘。
识海边缘有一层薄膜。
那层薄膜是白重山自己的神识凝结的,是十七年的瓶颈的具体表现形式。
灵力碰到了那层薄膜。
推了一下。
薄膜动了。
不是碎了,是在那一推之下,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白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
苏阳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低声道。
“缺口出现了?”
白重山的手指抖了一下。
“出现了。”
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颤。
“十七年。”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截。“我以为还有很久。”
苏阳道:“你现在运功,把缺口扩开。不要强推,顺着缺口的方向往外延伸。”
白重山闭上眼。
圆圈内外的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走动。
他们看着白重山的气息在往外扩缓慢的,但连续的,像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每一秒都往前走了一点点。
三十息后。
那层薄膜在白重山的灵力持续推压下,从缺口处开始向外扩裂。
裂缝扩大。
然后
白重山的气息爆发了一瞬。
不是战斗意义上的爆发。是突破的瞬间,全身灵力在识海解封之后涌出来,把长久以来被压制的能量一次性释放。
山风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白重山爆发的气息把山风压住了两秒,然后山风重新涌回来,带着九龙锁天阵新一轮释放的灵气。
两股气息撞在了一起。
白重山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服了九纹龙魂丹之后的清亮。
是突破之后的通透。
两者的区别,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丹辰子站在圆圈外面,他的腿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不是跪,是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人才没倒。
身边那个炼丹师也没注意到丹辰子,因为他自己的眼睛根本没法从白重山身上移开。
白重山站在九根石柱的中间。
他的头发,鬓角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发尾,只剩发顶还有一小撮深灰。
他抬起右手,在掌心聚了一团灵力。
灵力的密度比之前厚了两成。
白重山看着掌心的灵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灵力散掉了,转向苏阳。
“突破了。”
苏阳道:“知道了。”
白重山看着他,然后发出了一声笑。
不响,就是从嗓子里出来的一声。但这是今天苏阳第一次看到白重山笑。
白重山道:“你那句知道了说得倒是平。”
苏阳道:“突破这种事,确实应该平。”
白重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任髯没有走。
他一直站在圆圈外面,人群的边缘,手放在身后,目光落在地面上。
苏阳指出白重山的问题,他听了。
指出铁面的问题,他听了。
指出玄机的问题,他还是听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评论,没有反应。
但他的手指在身后攥着,指节已经白了。
等苏阳把几个人都说完,白重山突破,圆圈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苏阳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任髯身上。
任髯的手指在身后收紧了一下。
苏阳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
“任髯前辈。”
任髯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