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九月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冷空气。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有远处牛羊的味道,还有一点雪的味道。她的肺被冰凉的空气充满,整个人变得清醒而安静。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同伴们一起,踩着脚下的碎石路,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过道,走回了后排的瓦房。

那些还没学会生的炉子,正在黑暗中等着她们。

手电筒的光柱在操场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照亮了脚下的土路,也照亮了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杨树。杨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是活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操场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花好几分钟,白天这里会被孩子们的喧闹声填满,但此刻它属于寂静,属于星光,属于四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女孩。

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过道时,九月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是三层的水泥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大人在低头看着她们。白天的教学楼是有声音的——读书声、笑声、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吱吱声,还有下课铃响后从各个教室涌出来的喧哗。但现在它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走廊穿过时发出的低低的呜咽。九月想,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站在这栋楼里的某间教室中了。她会拿着粉笔,面对一群从未谋面的孩子,说出第一句“上课”。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后排的瓦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坐落在教学楼和操场尽头之间。周围几间瓦房黑漆漆的,没有窗户透光,只有她们这一间亮着灯——那是临走前张蕊特意留下的台灯。那盏绿色的旧台灯被打开了,黄白色的光照在桌子上,照在新铺的床单上,照在窗台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洗漱用品上,也照在那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布偶上。推开门的一瞬间,九月觉得那间屋子就像一个小小的巢,虽然四处透风,虽然墙皮有些剥落,虽然窗框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亮着灯就让人觉得安心。

张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截蜡烛,点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烛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影子时大时小,像是在跳一支安静的舞。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靠的靠床,坐的坐板凳,谁也没有急着洗漱。这个夜晚太特别了,她们都想把它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还挺有氛围的。”陈雨桐说,她把那只从学校带出来的小兔子抱在怀里,靠在上铺的栏杆上,看着烛光发呆。陈雨桐是她们中间最文艺的一个,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学的是中文,毕业后要来教语文,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孩子们知道,文字不是枯燥的作业,而是可以装下整个世界的容器。

“这叫烛光晚会。”林小溪笑着说。她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散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林小溪是藏族人,从小在牧区长大,后来考上了内地的大学,学了汉语和藏语双语教育。她的普通话很标准,但说藏语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更深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她对于即将开始的支教生活有一种特殊的使命感——她觉得自己是回到家乡,为和自己小时候一样的孩子们做点事情。

林小溪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把被子披在身上,像披了一件斗篷,“我们来许愿吧。每个人说一个在这学期要做到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光在四个人脸上跳动着,把她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九月注意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几乎是庄严的神色。这不是随随便便的游戏,这是她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四面透风的瓦房里、在第一个夜晚许下的承诺。她们不知道这些承诺能不能兑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但此刻,她们想把它说出来,写下来,让这个夜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