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苍凉与星空

八点整,所有人开始往大巴车上搬行李。

行李箱一个一个地被塞进车底的行李舱,被子行李袋一个接一个地被堆叠在一起。九月把自己的箱子和行李袋递给站在车门口帮忙的老师,老师接过去,塞进行李舱最里面。九月说了声“谢谢老师”,老师点了点头,说“上车吧”。

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蓝色的,布面的,坐上去有点硬。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扣好安全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鱼肚白变成了浅蓝色,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粉红色。操场上还有一些来送行的人,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抹眼泪。

赵雨萌上来了,坐在九月旁边的位置。“靠窗归你了,”赵雨萌说,“我坐过道。”

刘雅婷和陈思敏坐到了她们前面一排。四个人隔着座位聊了几句,无外乎是“你会不会晕车”“要不要吃晕车药”“水和吃的都放在哪里了”。

八点二十分,发动机响了。大巴车的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打了个哈欠。车厢里的灯亮了又灭了,空调开始出风,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车厢里的人都在往外看——看窗外那些来送行的人,看操场,看教学楼,看图书馆,看那几棵老槐树。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目光和这座校园做最后的告别。

九月也在看。她看到了宿舍楼,三楼左边第三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的室友们大概还在睡觉,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她看到了林荫道,那条她走了三年的路,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亮了,路灯的光变得很淡很淡,像是不需要它们了。她看到了操场,那些来送行的人还在挥手,有人追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八点三十分,大巴车开动了。

车从校门口驶出去,转弯,上了路。窗外的校园慢慢往后退,教学楼退到后面去了,图书馆退到后面去了,那几棵老槐树也退到后面去了。校门口的保安亭里,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帽子,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九月认出了他,是那个常常帮她搬箱子的门卫刘叔。

刘叔站在保安亭门口,站得笔直。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九月在车窗里看着他,想挥挥手,但车窗是关着的,她怕他看不到,就没有挥。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声:“刘叔,我走了。”然后车转过了一个弯,刘叔的身影被建筑物的拐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告别,往往不需要仪式。有时候只是一扇门轻轻关上,有时候只是一辆车转过弯。没有人在终点线等你,也没有人在人群里喊你的名字。离别就这样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完成了。没有章法,没有规则,没有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离开很远了。

大巴车驶出了校园,驶上了城市的主干道。窗外的街景是熟悉的——那些店铺、那些路灯、那些行道树,都是平时看惯了的。奶茶店、面馆、打印店、水果摊,一家一家地从窗外掠过。有些店已经开门了,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站在门口抽烟。有些店还关着,招牌上积了一层灰。早餐店的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买豆浆,热气从店门口冒出来,在早晨的空气中慢慢飘散。

九月的目光跟随着这些街景,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它们变得不再熟悉,一直看到车窗外的楼房变成了田野。

城市的边缘,是城乡接合部。低矮的楼房,灰色的墙,红色的屋顶,墙上有各种广告,花花绿绿的。路边有人在等车,提着编织袋,缩着脖子。再往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田里有人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做什么。田埂是笔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从窗外一掠而过。车速很快,景物来不及细看就过去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村庄里的房子灰扑扑的,有的在冒炊烟,大概是做早饭的时间。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着车开过去,表情木然,像是看惯了这种来来往往。

大巴车上,渐渐安静下来了。有人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人在听歌,耳机塞在耳朵里,跟着旋律轻轻点头。还有人看着窗外发呆,九月就是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