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飞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咣当咣当的,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走廊顶上的小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大部分人都睡了,有的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蜷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过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九月靠在窗边,盖着一件叠好的外套,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火车刚开了一个多小时,她还不困。脑子里还是乱的,支教的事、学校的事、寒假的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盏灯闪过,亮一下,又灭了。窗户玻璃映出车厢里的景象——昏黄的灯光,歪七扭八睡着的人,还有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天前,她还躺在大姨家的床上,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阳光的味道。现在,她坐在这列火车上,咣当咣当地往学校开。两天后,她就要到学校了。再然后,就要去支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坐久了,腰有点酸。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了伸,靠回椅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早就睡着了,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也睡了,小脸埋在妈妈的胸口,呼吸均匀。
九月看了看他们,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站停下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多。站台上灯光昏暗,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声、说话声、行李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些上车的乘客从走廊里走过,拖着箱子,背着包,找自己的座位。
一个男生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
九月没太在意,继续看窗外。火车停了大概十分钟,又开了。站台慢慢往后退,灯光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火车开稳之后,斜对面的男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把背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掏出一本书,翻了翻,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九月身上。
九月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对上了那个男生的目光。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脸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但眼睛很亮。
他笑了一下,说:“你也是学生吧?”
九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大几了?”
“大三。你呢?”
“大四。”他说,语气很轻松,“一看你就是学生,行李箱上还贴着学校的行李牌呢。”
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箱子的手柄上确实贴着一张行李牌,是学校发的,上面写着学校名称和她的姓名、班级。她笑了笑,说:“你眼睛真尖。”
“习惯了。”他说,“坐火车坐多了,看什么都看得仔细。”
九月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卫衣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是一只手的图案,手心里画着一颗心。她认识这个标志——这是学校支教团的徽章。去年支教分享会上,学长学姐的t恤上就印着这个标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支教团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标志,笑了:“被你发现了。对,我是支教团的。去年刚回来。”
“真的?”九月一下子坐直了,声音也大了一点,“你去年去支教了?”
“嗯。去了一个学期。”
九月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男生看她那个样子,又笑了:“你也要去?”
“嗯!开学就走。”九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报名了,体检也过了,就等出发了。”
“那你现在应该挺紧张的吧?”男生说。
“有点。”九月老实地说,“又紧张又期待。说不清楚。”
男生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正常。我出发之前也是这样,紧张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在想那边是什么样子,孩子们好不好教,自己能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