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风越来越凉。竹影摇晃,碎光零落,方才树梢那一闪而逝的惨白面具,像一记冰冷的幻觉钉在三人心底。
明明无人可视,可整片竹林都透着一种被人死死盯住的刺痛感,仿佛那双黑洞般的眼窝,从未离开过半步。
顾登枪口始终高抬着,死死锁着顶层枝桠,指节绷得发紧,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我从业这么久,抓过逃犯、蹲过悬案,第一次碰见把‘围观警方办案’当爱好的凶手。别人犯案跑路,他倒好,主打一个全程跟监、现场点评是吧?”
“收敛情绪。”陈北安低头凝视脚下的覆土,视线锋利如手术刀,“他越是留在附近窥伺,越说明这片埋尸坑,是他最不想被揭开的底牌。”
“底牌?”包月蹲回土坑边,一边熟练更换无菌手套,一边头也不抬接话,“我看是他的光荣战绩簿。这人心理扭曲得彻底,杀了人、换了命、埋了尸,还敢守在旁边看我们刨坟,典型的享受真相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快感。”
说话间,后山山道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技术队带着探勘设备、分层标尺、固化喷剂、尸骨收纳箱全速抵达,警戒线迅速拉起,将整片竹林划为封闭物证核心区。
原本杂乱的林间搜查瞬间变得规整有序,灯光架亮起,冷白的强光穿透层层竹枝,终于撕碎了这片山林盘踞数年的幽暗。
强光落地,土层所有细节无所遁形。
包月立刻进入状态,瞬间神色肃穆起来:“所有人退后三米,禁止踩踏周边腐土层。现场是多层叠埋地貌,凶手非常谨慎,每一次埋尸都做了分层隔土处理,新旧痕迹清晰叠加,一旦乱踩,直接破坏数年的时间线索。”
技术队员迅速就位,手持细铲、毛刷,遵循“由外到内、由浅入深、逐层剥离”的标准流程,缓慢清开厚重的腐叶与淤泥。
顾登蹲在一旁看着细致到极致的挖掘动作,看得眼皮发跳,忍不住小声吐槽:“这进度也太慢了,一寸土一寸土刮,挖到天黑都挖不完吧?”
“你行你上。”包月头都没抬,手里捏着物证镊子,轻轻夹起一片半腐的织物残片,淡淡回怼,“粗放挖掘适合埋垃圾,这里埋的是人命。刮快一点,年代痕迹、分层时间、作案习惯全部作废,到时候你负责跟专案组解释?”
顾登瞬间哑火,悻悻闭嘴:“行行行,专业人士说了算,我只负责站岗抓变态。”
陈北安伫立在警戒线外,目光沉静地扫过整片埋尸坑的范围,没有参与两人的日常互怼,大脑在飞速整合所有零散线索。
从马戏团高空尸阵,到断崖诡谲脱逃,再到此刻深山多层藏尸坑。
所有破碎的逻辑,正在慢慢拼接成一张完整的罪案网。
“不用急着看尸骨数量。”陈北安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沉稳,压过周遭细碎的工具声响,“先看掩埋规律,还原他的作案周期。”
“你们看土层。”他抬手指向坑内层次分明的断面,“最浅层覆土湿润、腐化周期最短,对应柳林、刘日勋近期被害的时间。中层土层固化发黑,稳定三到五年,深层土层板结硬化,至少沉淀七年以上。”
顾登闻言立刻凑近观察,果然看见泥土一层褐、一层黑、一层黄,层层堆叠,界限清晰,像一本被尘封多年的、写满命案的年轮账本。
“也就是说,他至少蛰伏作案七年以上?”顾登瞳孔微震,瞬间收起玩闹神色,“七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猎杀一名马戏特技男演员,替换对方身份,再把尸体偷偷埋进深山?”
“不止是猎杀替换。”包月此时接过技术队递来的物证,逐一平铺摆放,推理逻辑层层落地,“是迭代式寄生。”
她指尖轻点地面整齐陈列的旧物证,条理清晰拆解案情:“浅层出土的高跷绑带、新款马戏徽章,是近一两年的物品。中层挖出磨损的钢丝防滑手套、老旧演出票根,是四五年前的款式。深层翻出来的锈铁杂技手环,早已停产近十年。”
“周期越来越短。”陈北安精准抓出核心异常,“早期数年换一个身份、杀一个人,近两年频率骤增,从数年一案,变成一年一案。”
“为什么越杀越频繁?”顾登皱眉思索,“他潜伏得好好的,没人发现、没人追查,没必要加速暴露自己吧?”
包月抬手,将刚清理出来的一枚变形、开裂的白色小面具残片放到灯光下。
残片老旧泛黄,边缘布满磕碰痕迹,和凶手现在佩戴的纯白鬼面款式一模一样,只是更为陈旧破败。
“因为面具坏了。”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