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在国营饭店的包间里,一桌人端着酒杯喝得面红耳赤。
龙主任站在其中,“找了好几个兄弟轮番盯着,肯定跑不掉,等凌晨一过,大报就会贴满主街保证人上班路上都能看到,怕有人不识字,还会安排人边看边念,增大扩散力度。”
主位上的男人眯着眼,“你可别小瞧纺织厂那书记,人老成精,你说的这些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可最后都没人成功。”
他转了转酒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荡出一圈圈波纹。
啪——
酒杯被重重放下,酒水溅在手背上。
“你要是不成,我这可不留废物。”
龙主任主动掏出手帕,殷勤地把男人手上的酒水给擦拭干净,当场立个军令状。
“我一定帮助您把被□□篡夺的权利给抢回来,您只管等天亮,直接带人入驻纺织厂,抢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厂里人。”
男人满意地笑了。
“小龙啊,看你表现了,听说你还有个儿子,这么晚了肯定还没吃饭,去,给打包一份饭菜让小龙带回去,早点休息,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抱着温热的饭盒,龙主任笑着离开国营饭店,一转身隐没在黑暗中。
到家时,邻里邻居基本都睡下,站在天井下,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邻居训孩子的声音。
踩上楼梯的吱呀声大到盖住一切声响。
站在房门前,龙主任摸出钥匙,打开门闻到一室骚臭。
他皱起眉头,视线扫过凌乱的房间,老旧的木地板上到处是水,分散的鞋子,破碎的瓷片,满心疲惫。
踮着脚尖过去,把饭盒放在桌上,犀利的目光定格在天天身上。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赚钱养家,不想回来还要收拾你弄的烂摊子!”
等转过身看清楚地上的污秽,臭气混合着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人直恶心。
天天忍着眼泪,怯生生地缩在角落。
“尿桶满了,你早上没倒,我憋不住才拉裤子上的。”
龙主任这才看到丢地上的衣服,一阵干呕。
“你不会出去公厕上!”
“你把门反锁了,呜呜呜。”天天小声抽泣。
“谁让你上次乱跑,你但凡听话一点点,少让我操些心……”
龙主任气上头,眼冒金星。
他扶着额头,晕眩感一阵阵涌上来,深呼吸,又一阵干呕。
“我真是后悔生了你!”
眼睛直白厌恶地看眼天天,天天浑身一抖,彻底憋不住哇哇大哭。
“闭嘴!把地扫了。”
他甩了甩头,打水试图把地上的脏东西冲走。
没一会,房门被哐哐哐敲响。
“出来,你屋里漏水滴我家床上了,赶紧开门!”
龙主任拉开门,楼下妇人看清楚情况,立刻破口大骂。
“要死哦!木地板你拿水泼,现在水都漏我家去,你去看!大冷天让我们怎么睡。”
龙主任都插不上嘴解释,被拽着下楼,就发现对方整个房顶都在滴水。
“必须给我收拾干净!”
龙主任理亏,上上下下一通忙碌。
惊动其他邻居看天天哭成这样,心软地动手帮了忙。
等收拾后,已经是凌晨。
有人真心建议,“这家里没个女人还是不行,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太危险了。”
送走所有人,身心俱疲龙主任扶着墙看着窗外夜色浓黑如墨。
他认真思考起邻居的建议。
说得没错,家里还是要有个女人在。
龙主任想,他委屈一点,放低要求吧。
他现在正值努力的时候,不能被家里这些破事给绊住腿脚。
隔天清晨。
龙主任把昨晚上带来的饭菜热一热,看向坐在对面的儿子。
“天天。”
天天浑身一抖。
龙主任目露不悦,“把腰挺直,坐有坐样,含胸驼背像个什么样子。”
天天挺起来,借着长发遮在眼前,偷偷看了眼爸爸。
龙主任说:“我会尽快给你找个妈妈,这几天你就先在邻居家,在别人家记得嘴巴甜一点,有点眼色。”
“爸爸,新妈妈还是上次那个阿姨吗?”
天天又想到云木香。
他上次偷跑去学校,都还没来得及找到人,就出事了。
是和爸爸相亲的那个阿姨救了他。
天天觉得,如果是那个阿姨当他新妈妈,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龙主任脑海里闪过谢静云那张含羞带笑的脸,阴恻恻地笑。
“不是她。”
那就是个没福气的,被云木香一通胡扯竟然就放弃他,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你只要记住,新妈妈会好好照顾你就行,其他不用多想。”
……
小洋房里。
头天晚上喝了点酒,大家热闹到半夜,男同志干脆直接打地铺睡在客厅里,把客房让出来给女同志睡。
一群人没有形象地挤在一块儿,勉强不太冷。
云木香从房间出来,看眼客厅基本无处下脚。
“醒了,怎么不再睡会。”
牛广平老婆端着杯子牙刷,显然刚洗漱完。
云木香笑笑,“平时也在这个点起来。”
“牙刷没备那么多,凑合着用盐水簌簌口。”
“嫂子不用忙,也不是第一次,我带了洗漱的东西。”
连带擦脸的雪花膏。
云木香洗漱完,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好,就从镜子里看到牛广平老婆一直盯着她。
“嫂子?”
“哎,你看你来还带这个多东西,真讲究。”
“没办法,周以臣毛病多。”云木香一推二三四,正收着东西,就感觉腰上一紧,“我毛病多,恩?”
镜子里,周以臣下巴放在肩膀上,眼睛还眯着,牛广平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换我讲究肯定要被追着说,你就不一样。”
不公平,但省事。
云木香侧目,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臭气没散开,“你臭死了,赶紧刷牙洗脸,你昨天喝多少?伤口疼不疼。”
她找出牙刷准备好。
周以臣轻哼,“没多少,都知道我有伤。”
“哎呦,地板太硬睡得我腰疼。”
“谁臭脚昨天直往我腿里头塞!”
外面闹哄起来。
云木香把抹上牙膏的牙刷往周以臣嘴巴里一塞,“赶快,别人都起来一会要挤了。”
周以臣接过牙刷,手却还是不放人,直接把她当架子抱着。
路过个人瞧见,立马贼兮兮捂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低调,低调。”
云木香掐一下周以臣的小臂。
“放开我,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面条。”周以臣总算放手。
云木香出门,询问大家吃什么时,牛广平老婆从厨房出来。
“别麻烦,我熬了粥,昨天刚蒸的窝窝头。”她端着刚从坛子里掏出来的腌黄瓜和萝卜条,拦着云木香不让去。
正想借口呢,外面一阵嘹亮的哨声响起。
“什么声?”
“这……谁家又遭殃了。”
牛广平老婆倒是很熟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朝外看,瞧见斜对面的道路上出现一群年轻人,正疯狂敲门。
云木香目光扫过去,最终定格在道路两边的墙壁上。
昨天来的时候,有贴这些?
她紧了紧衣领出门,发现牛广平家门口也有贴,还挺多张。
鲁魏源撕下一张,“我们进去看。”
怕沾上事,众人安静地出来,又安静地回去。
周以臣拿着毛巾正擦脸,看他们眼神带着疑惑。
“拿的什么?”
云木香走过去,“大报,不知道写的是谁。”
哪知道鲁魏源扫两眼,突然抓了抓头发,弯腰从角落找到他的包拽起就往脖子上套,打开找出本子和笔。
“我去现场看看。”
“你小心点。”
周以臣接过来,云木香伸头跟着看。
是批判纺织厂书记剥削工人,七七八八列举一大堆的罪证,还有受压迫人员的指认。
“来人了!”
小洋房窗户被人围住,透过彩色玻璃看向外面。
云木香瞧见来接人的龙主任,惊呼出声,“你看。”她指给周以臣看。
很快,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被挂着牌子拽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不断有烂菜叶子和臭鸡蛋丢出去。
“怎么是他!”郑方良满目错愕,“这是我认识的叔叔,根本不可能剥削工人。”
牛广平抖了抖手里的大报,“碍事,我听说纺织厂的革委会至今都是他们自己人。”
郑方良皱起眉头,“我要先回去了,可曼。”
夫妻俩急匆匆地离开。
云木香也看不下去,扭头拉了拉周以臣的袖子。
“去吃饭吧。”
周以臣看她脸色不好,点点头。
餐厅就他们两个,有点安静。
“被吓到了?”
“不是。”云木香摇摇头,“我有点内疚。”
周以臣搅动的勺子顿住,抬起头,目光认真。
“你觉得这位老人是你害的?”
“我不把龙主任赶走,就不会有今天陷害这一幕。”
周以臣把吹凉的粥换到云木香面前,“因为正方说老人是个好人?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还相信他的话。”
“我讨厌他是觉得他花心,以后会欺负可曼,我看人一向很准。”云木香咬口粥,“不然你为什么跟他做朋友。”
“不是因为你?”
总结是,被冷落的相同经历让他们相识,相交。
周以臣被瞪了一眼,微笑着说:“老婆,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脑子有点迷糊。”
云木香没精打采地摇摇头。
“那你还记得最开始赶走龙主任是为什么吗?”
“记得啊,为儿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