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写信之人必定心不在焉,只是匆匆磨了几下墨石,还未将清水染透,便提笔开始写信。
“万青谷…怜木?”
迟清礼小声念叨着,仿佛能透过薄薄一张信纸,窥见“师尊”的些许想法。
万青谷她是知道的,医术神妙,济世救人,但“怜木”这个名字便有些陌生了。
白狐趴在肩头,似乎也在看着信件,迟清礼便将纸张往身旁挪了挪,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她并未将门关严,于是一声嘹亮的喊便闯入屋内:“小清礼,小清礼!”
会这样喊她的,还能有谁?
桃若嫣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有大事情!你快点出来!”
迟清礼匆匆收拾好信件,快步冲出门去:“桃师姐,怎么了?”
桃若嫣打量她一眼,道:“你去换身衣物,再带多些东西,我们还要去西域一趟。”
迟清礼稍有疑问:“回西域?”
自她们返回玄苍,汇报情况之后,玄苍门派便立刻派了数名修士前往西域,安置剩余居民。
桃若嫣道:“你先收拾,待会跟我一起去见掌门后,就知道了。”
片刻后,两名收拾整齐的小姑娘来到玄苍峰,敲开了紧闭着的殿门。
暮沧州一身金纹白衣,她负手站在殿中,示意身旁的两个空位,声音淡淡:“来这边。”
两名姑娘乖巧站到掌门身侧,而对面,正坐着一位她们都没见过的陌生女子。
女子抱着手臂,一根细笛簪着长发,仍有许多散乱的发丝,在面侧染着淡淡的墨痕。
而在她的身后,正横踞着一口漆色长棺,棺身以深木制成,幽深似墨,被一圈圈繁复的红墨符文禁锢其中。
棺木旁寒气涌动,鬼气森森,封口处贴着一道要掉不掉,残破不堪的符。
女子声音沙哑:“就是她们?”
暮沧州道:“就是这两名小修士,成功进入西域地底,摧毁以人为祭的邪术。”
女子颔首,不轻不重应了声:“嗯。”
暮沧州转头,又和两人介绍说:“邪术虽已被摧毁,但沙漠中的恶风仍未停歇。”
“这位是幽谷谷主,她会与你们一同前往西域解决此事。”
她解释道:“西域地底错综复杂,又因宫殿塌陷被埋藏大半,需你们来帮忙指路。”
迟清礼垂头应下,桃若嫣倒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我们吗?尊上不跟着去吗?”
暮沧州笑了,道:“你又想着偷懒了是不?白玦尊上去万青谷了,此行只有你们三人。”
桃若嫣撇撇嘴:“那秦筝烟呢?”
暮沧州无奈地摇头。
去喊秦筝烟那名小修士说,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指着小溪说要跳河,指着古筝说要撞死,反正就是死都不愿再去西域。
暮沧州也不好强人所难,也就算了。
此行并不会很久,约莫两三日,最多五六日便能回来。
女子向前走了一步,她脚步悄无声息,就跟幽魂似的,来到两人面前。
银镯轻响,圈着一节苍白的腕。
陌生女子面无表情,道:“幽谷赶尸人,怜木。”
。
迟清礼也没想到,刚刚在白玦信中见到的名字,此刻便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面前。
怜木此人沉默寡言,性情怪异,无论歇息还是赶路,都带着那一口漆黑的棺材。
哪怕是桃若嫣这种,社交技能点满的无敌社牛,都在她的前面败下阵来。
怜木不搭理她,桃若嫣实在无聊,就只能加倍骚扰迟清礼了。
可怜的小冰块,年纪轻轻便身负重任,就这么一路被折磨到了西域。
宫殿塌陷,城池中植被枯萎,不过几日便被风沙掩埋大半。
城中剩余活着的居民都被迁出,满打满算不过百人,被安置在不远处的绿洲中歇息。
三人赶到时,就见水灵根修士施着术法,将半干涸的潭中注满清水。
“你们来了。”修士向三人挥挥手,简要说明了当前的状况。
女王死后术法消散,稳固风沙的植被也尽数枯萎,化为黑灰。
不过好在当初建城之时,便是看重了一条流经城中的地底暗河。
虽然无法回到满城绿意,但暗河中的水量,供给一城居民使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女王已死,恶风却仍未消散。”
修士叹口气:“不止侵袭城池,还不断阻拦着边境的商队,让商路无法通行。”
西域资源匮乏,许多物品都极其依赖商队。如今道路阻断,也算是断了居民半条命。
迟清礼安慰道:“我们便是听从掌门指示,为此事而来。”
怜木道:“嗯,带路。”
见两名姑娘一连茫然,她皱了皱眉,冷冷添了
半句:“进城,去尸体最多的地方。”
不过寥寥几日,风沙便卷进了城中,地面都是其脚踝的沙粒,再不见一点绿意。
宫殿彻底塌陷,断壁残垣半披着风沙,桃若嫣都傻了:“这该怎么找?”
迟清礼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藤蔓窸窣,在黄石间隙蜿蜒,将三人引到一片废墟中,她道:“在这里。”
在断裂瓦片,崩塌砖石的掩埋之下,有着千百具满怀怨恨、愤懑、怆痛的尸体。
怜木“嗯”了声。
她放下一直背在身后的棺木,自发间抽出细笛,抵于唇边。
笛声幽然,百转千回,似一只盘旋于废墟之上的画眉,遥远而阒寂。
这人真是奇怪。
她性子如此冷漠,笛音却如此悲切,饱含无法言表的千般思绪,万般情意。
红墨符文流动,紧闭棺盖“咔”得挪开,一只苍白的手扶上棺木,慢慢直起身子。
桃若嫣吓了一跳,搂住迟清礼胳膊:“尸-尸体动-动了!!”
尸体是名年轻女子,身上披着一件轻甲,散乱的发绑在身侧,染着干涸已久的棕红血泽。
瞳孔混浊,面容青灰;
已然死去多时。
迟清礼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桃若嫣抱紧了她,她就只好战战兢兢地抱紧白狐。
小脸蛋蹭着狐狸耳朵,呼吸也是绵绵的,颤声说着:“白狐大人,我会保护你的!”
白玦:…………
都吓成这样了,还想着护我呢。
白狐挣脱她的怀抱,踩着软软胸膛,跳到迟清礼的肩膀上,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具尸体。
在笛声的操纵下,尸体身形微佝,步伐迟缓,“哐当”,“哐当”,向怜木慢慢走来。
轻甲的缝隙间,数道锁链穿过身子,缠绕着女子的脖颈、手腕,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白玦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这名女子,与白玦记忆中的某一副场景,蹊跷而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兽首蒙面,身缠锁链的黑衣人,拎着一把锋然长剑,毫不犹豫地贯穿了白玦的心肺。
【正是她死前看到的场景。】
自洞窟苏醒之后,白玦便瞒着书灵,一直搜寻着黑衣人的任何线索,只可惜没什么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