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脸看起来也是普通富贵人家形制,里面的布置很有味道。不是当下京中常见的重楼层阁,四合大院,那种连块砖都恨不得标榜自家与皇家的显赫渊源,一副天子脚下威严气派,也不是士人们孜孜以求的清雅自然、婉约精致的江南风味。里面的置景非常无序,这边一块菜地,那边几颗果树,可能你刚觉得简朴之极,有些山野之趣,转头就看见金灿灿的自鸣钟,要说有什么风格,大概就家常而已,像极了后世摆着腌菜缸、堆满日常杂物的高端别墅。
“存周兄,有失远迎。”
吴老爷的书房也不像他平常富贵逼人的风格,第一次来的时候,贾政做好了被金钱的光芒闪瞎眼的准备,结果却看到再正常不过的书房。
鱼鳞般排列的黑瓦房顶,白墙嵌琉璃彩窗,檐下没有各色仙禽异鸟、奇花异草,转入屋内,镂空的隔断博古架上陈设着琉球的宝瓶、暹罗的六安龟、苏禄的象牙、玉阙之类的摆件,多是贡品,可谓名贵,只是想起初次见面时的五六个金戒指、金项链、金线绣衣,这里多少有些黯然失色。
吴老爷子是个灵活的胖子,见着贾政飞快的迎了上来,拉着他进了屋里,“听说你回来,家里种的茄瓜刚巧熟了,我就想着定要约你来试试。”
“劳吴兄挂念了,”贾政笑道,“我说怪乎今日起床听见门口喜鹊叽喳叫唤,原是应在这里,茄瓜宴?我还真未试过,今日有口福了?”
吴天佑拍拍自己的肚子,笑呵呵道,“就知道存周兄定不嫌弃,要被人知道我请客是吃茄瓜,可要好好嘲笑我一番,说我果真是个乡下人了。”
“我呀,吃不来烧鹿筋、炒凤舌这些名贵菜,就好茄瓜、白崧、莱菔这一口。茄瓜也不用去皮,切成手指粗,洒点拌了豉油的胡葱,蒸熟就极好了,或者拿油炸了,搁点肉沫、豆瓣,大火爆炒,滋味整的浓浓的,用来拌饭,老吴我可以吃它三碗。”
“那些又是去皮,又是用鸡油炸、用鸡汤慢慢煨的,加什么鲍鱼、虾仁、鸡脯肉丁、香菌、笋干、蘑菇、五香豆腐等等,还起个名叫茄鳖的,都是有钱没地使、糟得慌,那都不是真正吃茄瓜,是借着茄瓜的名头暗暗显摆,随便换个什么瓜都行,哪怕不放都发现不了。”吴天佑撇撇嘴,吐槽道。
想起家中菜单上仿佛就有这个菜,贾政不敢吭声了,他是个俗人,觉得“开水白菜”确实比清水白菜好吃,就是奢侈了些,于是打着哈哈道,“吴兄是返璞归真,不是人人都有这境界的。”
这话题太危险了,还是讨论讨论外出的见闻吧,遂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开,把这次去修河遇到的趣事说了一遍,重点提及那老者。
吴天佑早年和乡下佃农打过交道,是知道民情的人,并不奇怪前后四任县官的作为,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他们不是第一拨,也不会是最后一拨,“要我是那里的乡民,我就不说河道淤积影响收成。要是当地寺庙香火鼎盛,就说河道淤积改道影响风水,乡民淳朴,收成减少略忍一忍就过去了,风水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影响县里科举、乡宦家红白事,往小了说影响村里每户人家,多走动几户,结团上报,再者庙里高僧慈悲为怀,此事又是好事,应愿意襄助一番,如不愿,那就多劝劝。”说着,对贾政眨了下眼,示意你知我知,一切尽在无言中。
“要是信奉先祖,祖先有灵,得知后辈困境,托梦入怀也是有的……”
在静安寺里,贾政就知道吴老爷是个实用型的,别看佛祖时时挂在嘴边,心里有没有还真是个玄学。没想到的是,在古代孝比天大的教育下,他还有这种出格的想法,连祖宗都可以编排,对比起来,有时候贾政都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古人。上个给他这种震撼的是贾珍,某种程度上,那真是视伦理道德为无物,当然,吴天佑和贾珍不是一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