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往常,闻煜提的问题太过尖锐,陶然就会避开,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换成别的话题。

可是今天,他非常坚定地想要知道答案,不许陶然回避。

什么是傻了?

什么是死了?

最终,陶然选择实话实话:“我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太难了,就像是你背不出来兵书那样。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神明,无法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闻煜自己探寻答案,“傻了,就是说我很笨吗?”

“你不笨,只是你认识世界方式和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死了,就是永远见不到了吗?我再也见不到父皇了,所以上次我们去宫里,父皇不肯见我。”

“是的,再也见不到了。死亡是一个人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方式,是永别。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就像是我们去温老太君家里做客那样,客人总会离开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人世间的客人,等走完这趟旅程,就该和世界告别了。”

陶然最初对于死亡的理解,来自于一篇语文课文——《和时间赛跑》,那时她才读小学。

然后她的奶奶去世了,在她还没有想明白死亡是什么的时候,死亡就带走了她最亲近的人。

那段时间她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坐在奶奶的灵堂里,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奶奶发呆,总觉得下一个瞬间,奶奶就会睁开眼对她笑笑,问她为什么还不去上学。

哪怕是到了今天,陶然用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的思维,去理解什么是死亡,仍旧让她感到恐惧。

死亡是消散,是湮灭,是失去一切意义。

当一个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从此以后,宇宙照常运转,可是你将失去一切感知,再也无法思考。

总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个太过沉重的话题。

陶然心疼地抱住了闻煜:“别想了。”

闻煜细密又纤长的眼睫毛上,沾染着晶莹的泪珠,“我想去皇陵看一看父皇。”

北靖的皇陵位置选的很好,这里山高水阔,是一片适合长眠的风水宝地。

李荣海在这里守了十多年的皇陵,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他为先皇清理干净墓碑,“陛下,战王和娘娘来看您了。”

陈清为先帝上了一炷香,“我辜负了对你的承诺,没有替你守护好这江山,北靖的朝政越来越乱了,我和煜儿被奸人所害,卧龙坡一战大败。煜儿娶亲了,儿媳妇很好、很好……”

闻煜学着她的模样上香,“我们在这里说话,父皇就能听到了吗?”

听不到的。

可是又有谁舍得告诉他这个真相呢。

陶然:“你想对他说什么,就说吧。”

闻煜:“没有想说的话了,以前我总想着找父皇告状,告诉他有很多人欺负我,我总想着依赖父皇和母妃,后来我总是在依赖王妃。以后,我想让你们依赖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算是傻子,也可以的吧?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生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就连先帝去世时都始终挺直脊梁的陈清,第一次湿了眼眶,“我对你太苛刻了,因为我自己成了一个废人,所以更加急切地想要逼迫你成长,对不起。”

如今的儿子,真的和一个三岁孩童无异。

陈清自己三岁的时候,都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可闻煜却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

芍药手里举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好消息,李公公一直在找的那位神医,回信了!他说不出几日就能达到安京。”

陈清欣喜若狂,拉着芍药的手反复确认:“真的吗?”

李荣海:“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先帝在天有灵,庇佑战王呢。”

陶然:“也离不了李公公这些天日以继夜的寻找,总之,天大的喜事,当浮一大白!”

芍药取出了她酿的山葡萄酒,每个人都喝的烂醉,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外面一直都是电闪雷鸣。

闻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就像是一个旅人,在沙漠里艰难地跋涉。

那是一个片段化的梦境,仿佛是用蒙太奇的手法交织,杂乱无章。

他一时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被所有的人嘲笑和欺负。

一时梦到了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到处游荡,看到了母亲被人凌|辱自杀,看到了神骁军被奸人和敌国坑杀,看到了他一统七国,变成了一个残暴不仁的暴君。

一时又梦到,他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书,他只是书里的大反派。他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给男女主精彩的人生添加一点小小的波折。

闻煜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像是一条缺了水的鱼。

陶然被他吵醒了,刚好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间屋子,她看到了闻煜那张俊颜上的惊惧,他出了一身虚汗,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陶然抱住了他,声音轻柔的仿佛天边的一片云朵:“小煜儿,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还是打雷闪电吓到你了?”

这明明是闻煜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是皇兄赐给他战王府邸以后,他一直居住的大正房。

但是屋子里的摆设十分陌生,那花纹繁复、用料昂贵、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梳妆台,还有仰头看去淡粉色的床幔。

最陌生的是抱着他的这个女人。

她的身体很软,如果不是她就这样紧紧地抱着他,闻煜几乎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人的肌肤能软成这样。

她的身上有一股幽香,不像是世间任何一种熏香,也不是脂粉的香气,像是独属于她的女儿香。

她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慰着他:“煜儿,不怕、不怕。”

闻煜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其实并不陌生。

在闻煜的脑海里,充斥着许多杂乱的记忆,那是他变成傻子以后的记忆。

他和眼前的女子拜堂成亲,一袭凤冠霞帔的她比天边的晚霞更加绚烂绝美。

她在厨房为他做糕点,偏过头对他轻笑,斜斜地插着一根步摇,乌黑的发,雪白的脸。

她抱着被子歪在床边,和他话着家常,问他今天又玩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白衣如画,挥剑攻破皇宫,率领五万大军对皇上说:“我想和你讨要一个人,为我夫君做糕点。”

——夫君。

她总是这样唤他。

我是她的夫君,她是我的娘子,世人叫她战王妃。

可是在闻煜梦到的那本书里,不是这样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