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天元那枚白子笼在黑势之中。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棋盘前静若幽莲的少女,却始终不发一言。
雒原微微皱了皱眉,一拂袖,棋盘上纸人、蜃雾、绝龙骨诸影皆散,换作天水月溪、玉殿玉晷。
“还有雨王重华,我该不该相信他,成为他所说的‘助力’?”
萌萌如静水般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微光,仿佛也映出那座若隐若现的玉殿。
“神裔血脉之事,总是真的。”萌萌轻轻一叹,“就算你不打算承王之器,但复国是阿萝的愿望,你总该帮她……”
“腌萝卜我自然会帮。”雒原皱眉道,“可帮到哪一步?是帮她教化百姓,拿到雨王重华在瑶台中布置的‘遗产’?还是帮她复兴雨国,对抗仙盟……乃至接下天下所有神裔血脉的因果?”
雒原深深地叹了口气,“雨王重华深不可测,他和你一样,是照见未来之人。”
“御龙玺、宙门钥枢、木剑、青灵鼎、还有【寻龙诀】,我就像被无数根线牵引着,一路走到这地底……”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人摆布的感觉,从小就不喜欢……”
萌萌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以前,父亲确实对你有诸多隐瞒。我也是……”
雒原抿了抿嘴,沉默以对。
“但我们不告诉你,并不是要摆布你。”萌萌缓缓道,“而是要留下一丝希望,留下未来腾挪的空间。”
“你已经坐在了棋盘前,自然明白棋理。有时候,一块棋无论怎么落子都是错招,那就不如留白……”
萌萌目光落在棋盘上,轻轻一挥手,又将棋局拂乱。
“父亲教给你这些算路,潜移默化地引你走上术算之路,是想让你一点点算清前方诡谲的命运之路,并不想让你失去相信他人的善意,守护他人的意愿,以及在岔路上抉择、冒险的勇气……”
“说得容易。”言及老头子,雒原忍不住皱了皱眉,露出几分烦躁之意。
“又要相信,又不能轻信——我又不执掌谜底,怎么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
萌萌默然片刻,忽抬头望了望头顶将暗的一线天,“你是不愿意被雨王重华摆布,还是不肯信他?”
雒原长长叹息一声,缓缓道:“白泽说过,雨王重华曾与遂望做过一个交易……”
“你知道么?遂望!”雒原忽地拔高了声音,紧盯着萌萌的双眼,“要我如何信他?”
萌萌的手微微一抖,连忙垂下目光,隐去了一闪而逝的幽影。
一片金色竹叶从枝头飘落,轻轻覆在天元白子上。二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有拂开。
雒原静静地望着萌萌,等了许久,却终究只有沉默。
“这也不能说?”
他脸上烦闷之色愈浓,一股从心底涌出的疲惫再按压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我们明明是最亲的人……”
萌萌身子微微一颤。
棋盘横在二人之间,方寸之宽,却仿佛隔开了旧日岁月。
“萌萌,我不想与你打机锋,不想与你对弈。我只想从你那听些答案。”
“我只想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才不会害死身边之人……”
雒原低头看着一枚枚黑白子,像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知道么,我真的,有点累……”
金翠竹林里,静了很久。
忽有一阵风从二人之间穿过,掀起天元白子上覆着的金叶,飞向空中。
“你以为,我没有说过么?”
萌萌声音很轻,呼吸却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