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这幅画描绘了摆脱黑洞引力区时的景象,由于只有守夜人目睹了当时的场景,相关记录并不多,本藏品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和纪念意义。”

画面的一角,守夜人留下了一行潦草得几乎飞出纸面的字迹,殷凝昼一眼看过去,很轻易就能从中看出记录者当时极端激动和迟疑的心情。

“我看见了光。”

黑洞附近怎么会有光?

华庭海的目光久久描摹着这张画。

“有很多朋友,在那一刻离开了。”她说。

她眨了下眼,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娇媚语气:

“不过之后重新诞生的小家伙们也不错,比如牛津就很合妾身的心意,可比以前的她有意思多了,以前她就是个喜欢打牌的小疯子,根本不懂得怎么寻欢作乐,而且每年五月的第一天就很难约……那天钟塔顶会有莫德林学院的唱诗班吟唱,迎接夏天的到来,之后是学生的狂欢,舞会,香槟早餐,跳河,她就守在桥下兴致勃勃等着……所以妾身觉得这也是好事呢。”

当耗尽最后一分力量,等待城市意志的就只剩下消亡。

——唯独在这上面,华庭海用了更含蓄的表达方式。

殷凝昼表示赞同:“他的确……很有意思。”

“继续走吧。”华庭海不由分说,向前飞去。

“所以像你这样没有消亡过的城市只是少数?”殷凝昼跟上去,语调如常。

“是的,妾身的老朋友不多,”华庭海像是察觉到什么,“啊,对,他们的确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是妾身要说,他们可不像妾身这么好脾气,你想争取他们的认可?哈。”

这个“哈”字简直起到了无声胜有声的效果,充分诠释了华庭海怜悯之中不失嘲讽的未尽之言。

你到底怎么算好脾气了……殷凝昼觉得自己有很多问号。

他们向前走了一段,华庭海忽然从殷凝昼眼前消失,消失之前还用尾巴抽了艾殷一下。

艾殷被抽得一个踉跄,茫然了半天,看见前方不远处灯光下站了个人,才意识到不对,立刻也从殷凝昼肩膀上消失。

城市意志不能被人类看见,否则会让直视他们的人发疯。

殷凝昼像是一无所觉那样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能看清站在那里的人已经老态龙钟。

老人穿着整洁的大衣,头发全白,眼睛浑浊,皱纹和斑点堆满了皮肤。如果在地球上,他看起来更适合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管,但得益于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他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只是腰弯得厉害。

他专注地注视着眼前的展柜,仿佛一尊雕塑。

“啊,这就是妾身说的那种人了。”华庭海高兴地介绍起来,“妾身记得这个小东西是他的外祖父捐赠的,来自他外祖父的爷爷……还是什么别的?唔,不太记得了。”

三百年,对于人类来说已经足够漫长,足够一个家族延续十几代人,也足够让人彻底忘记自己的祖先曾经经历过多么波澜壮阔的历史。

殷凝昼在老人身后站了一会,老人才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身和殷凝昼对视一眼,友好地笑笑。

殷凝昼对他点点头,望向他面前的藏品:

“让人想起地球。”

“我的曾祖母也这么说。”老人笑了笑,也将目光转向了藏品,“她总是和我说她小时候见过的东西,骑自行车经过的红绿灯,地铁通道里的流浪汉,校门外穿黄衣服的外卖员……我完全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那时候也很不耐烦听。”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需要在下雨天、窝在烧着蜂窝煤的炉边、从打毛衣的奶奶口中娓娓道来的故事。

“现在很难想象那些事。”殷凝昼说,“人不可能怀念根本没见过的东西。”

老人嘴角慢慢扬起微笑:“是,那些真的太远了。我甚至想象不出来那时候的人是怎么生活的,自行车?外卖员?他们居然有地铁吗?还有这飞船,他们能造出这样的飞船,天啊,这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这是陪伴他长大的故事,是一个孩子最初关于星空的全部认知,他怎么会不向往呢。殷凝昼想。

他听着老人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真想看看啊……”

殷凝昼没有打扰老人的感叹,很快转身离开。

他的耳边响起了艾殷的声音。

这次艾殷避开了华庭海,和殷凝昼单开了一个频道,私下里向他的导师提交他的感想。

“你经历过那些。”小煤球认真地说。

“差不多吧。你就不一样了是吧?”殷凝昼。

艾殷想了想,承认:“那的确很远了。”

“而我,一个更应该待在展柜里而不是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地球人,”殷凝昼说,“你真应该感到荣幸,小猫,你身边可是行走的历史呢。”

艾殷:“华庭海也一样。她甚至更老。”

“嘿,描述一位女士可不能用‘老’这个字眼,”殷凝昼摇头啧啧,“要用‘成熟’或者‘风韵’。但是你要想,没消亡过的城市意志有这么多,没消亡过的地球人可就只有我了。我认为我值得一个‘重点保护生命’的名牌。”

艾殷沉默下来。

就在殷凝昼以为他是被自己噎得不想说话时,小煤球小心地、忐忑地、复杂地问:

“你想回地球吗?”

几乎他话音落下,殷凝昼平静地就给出了回答。

“回不去了。”他说。

这个答案让艾殷有些意外,小煤球眨眨眼,有些不理解自己现在的情绪。

好像什么东西“砰”地打开,从里面钻出了一只小鸟,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就在这时,殷凝昼听到华庭海说话。

“好了,就是这里。”她一闪身,出现在了巨大的展柜里,“妾身觉得这是这座博物馆最值得看的东西。”

殷凝昼抬头。

“……哇哦。”

一整面墙的展柜里,是一张几乎有整个房间那么高的世界地图,但即使这张地图如此大,依旧无法承载上面的全部内容。

在每个国家,每座城市,每个渺小到无法看清的小点周围,都写满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名字和名字叠在一起,笔画和字母不分彼此地交织,仿佛拥有了重量和力量。

密密麻麻的名字覆盖了所有的大陆和岛屿,殷凝昼相信还有更多名字没有被记录下来,哪怕这些名字只占据了所有离开地球的人中少之又少的一部分。

“飞船升空时,这张地图就在这里了。”华庭海说,“每艘飞船上都有很多张这样的地图,不过我这里只剩下这张了。”

殷凝昼仰望着眼前的地图。

似乎有某种奇妙的力量蛊惑了他,他慢慢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展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