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还有最后一点我想知道的。”顾西爵抬眼十分慎重看向上邪,“你想造的船,真正的‘风云号’,到底是拿来做什么?”
上邪不由一怔:“这问题的答案你难道不是早有揣测?”顿了一顿,他又笑道,“你好歹也帮我找过几年材料,原有很多机会来问这问题,那时既不曾问过,怎的今天又忽然好奇了?”
“我确实曾有过猜测。”顾西爵慢慢道,“当年不问,是因你我虽有师徒的缘分,但在我以为却
并不是同路之人。”
顾西爵心怀天下,而惊才绝艳的上邪心里却只有一条船。顾西爵不至于对此心生鄙夷,但在当初确实也觉得没有去深入了解的必要。而现在——
“我只是感到好奇。”顾西爵坦然道,“从前也好奇,但我那时候压抑自己许多,现在没有了这层自制,想问什么也就问出来了。”
上邪笑了笑,转个身面朝向大海:“你对于我们所在的大陆,有什么看法?”
不知他问的是哪方面,顾西爵愣了愣。
“不觉得很危险吗?”上邪似也并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道,“四面环海,看上去虽大,一场战乱能持续十年,可与大海比起来,西唐帝国,甚至整片大陆,又是何等的渺小与柔弱?我啊,我活得太久了,当你们这些孩子心怀黎民苍生、为此而战时,我这老家伙时常想的,却是有朝一日如若一个大浪打过来,届时帝国也好百姓也好,咱们大陆上的一草一木,是不是都要倒塌在大浪之下呢?”
“你先前说,我这船再厉害也是造来给人坐的,世上如没有了人,我的船造好了又能有什么用?”上邪笑道,“你说的没错,想的也没错,我的船确是造来给人坐的,给许许多多的人乘坐,就像是你这些年南征北战看到的所有人加起来那么多。”
顾西爵有些发愣,又有些震撼。
说实话,在片刻以前,他其实都还理解不了上邪所说的“是你很难以现今所学去理解的遥远的地方”,在他看来,以他学识以及胸魄,但凡上邪认真说来,他必然无话不可理解。但在这刻间,他忽然就懂了。
什么是眼界所限呢?
就譬如他生而长于帝王之家,所见所学都是世间最高的规格,当普通百姓在为下一顿吃什么、明天买卖些什么、这季庄稼收成是什么发愁时,他则已开始为全天下百姓的这些民生民计而劳心。当战争肆掠的时候,普通人一心都想要保全自己或是自己的家人,而他考量的则是怎样去平息全天下的战火。
他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也自认“规格”颇高。然而以他这样天生以帝王来栽培的“规格”,想的也不过是天下间事,是率土之滨事,而从没去思考过整个种族、整个世界的存亡之事。
是他眼界太窄、心太小了吗?不,就如上邪所说,只是他、以及世上大多数人都过于年轻,因为从没有经历过这些,是以无从去思索而已。
关于风云号,他以往确曾不止一次有过猜测。毕竟今天震撼到秦关和谢遥的现实版风云号的硬实力,他们几人早在多年前就已受到过这震撼了。这么样顶尖实力、顶级豪华的一艘船,上邪却说这只是他造来玩玩而已,这只是他用以寻找建造真正风云号的材料的乘坐工具而已。那所谓真正的风云号,它又要用来做什么呢?战斗?现实版风云号已拥有顶尖战力。乘风破浪?这大陆又有哪里是现实版风云号去不到的地方。
想来想去,他最后猜测,比现实版风云号更厉害的船只他无从想象,那么很有可能,这艘船建造
的目的,大约也已不是要在他所熟知的这世界里航行。
有一天,或许就是真正的风云号建成的那一天,上邪将会驾驶着船只驶离这个世界,去往茫茫的、他们暂时还无法想象到的远方——这是顾西爵在多年前就已默默有过的认知。但他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才知道,上邪并不是想要一个人去往远方,他也并不是像他指责的那样,一心只关心他的船、他的远方,而置大陆战火与黎民于不顾。
他顾的,只是他顾的是更为遥远的、或许存在、也或许不存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