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还在流血。
这一具血肉之躯,是二十二年前从关凌的肚子里钻出来的。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对于关凌而言就是痛苦与难堪的,知道那个人不想要她才是常情。但她到底是爱那个人的,做不到对那人当年决然想要放弃她的事完全的无动于衷。只是比起那个人为了更重要的人而放弃她,她这时才发现,更难堪的则是那个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决定留下她。
她的存在,她的出生,从头到尾都与她自己无关。没有人爱她,没有人期待她,也没有人想要放过与包容她。
一切都与她无关。
掌心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逐渐将雪白的床单染成鲜红一片,秦关看着,没感觉到疼,似乎也并没有多难过。半晌张了张口,她木然问道:“所以呢?后来你们确定了吗?那个‘凭证’跟我有关系吗?”
钟小涛看着她,有些内疚,又有些无可奈何:“…有。”
秦关慢慢抬起头。
“起初专家们都将检查的重心放在她身体上,后来我请专家检查她的头部,发现了脑电波异常。当然,在她怀孕之后,那点让所有专家都无法解释的异常又无法解释的消失了。”钟小涛道,“在你出生以后,我们也同样为你做了检查,检测结果是你的脑电波出现了当年与她一模一样的异常。”
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其中的原理,但只要相信当初的关凌身上有“凭证”的人,到了那时候也都已经相信,那个所谓的凭证确实已从关凌的身上转移到了新生的秦关身上。
这简直…
秦关又一次无法自控地掐住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心:“意思是说,只要她带上我,就很有可能重返她喜欢的那个人所在的时空?那她有没有、有没有…”
她有没有尝试过?尝试带着年幼毫无自主意识的她一起坐上01号飞船?她后来又为什么离开旅站?是因为她尝试过却失败了,她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机会,终于心灰意冷了吗?
她在心里冷冰冰的做着这些猜测,却不料钟小涛给出了与她所料截然相反的答案:“她没有。”
秦关蓦然抬头。
“连我都很吃惊。”钟小涛笑了笑,“她似乎从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她那时候的确不爱你,但她却完全尊重了你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利,甚至为此放弃了她最想要去实现的愿望,也因此离开了旅站。坦白说,小关,连我都没有放弃这件事,对你脑部的检查也并不止于你刚出生的那一次。而她在这二十年间,却再也没有主动向我询问过有关那件事的任何进展。我想,除非有一天我告诉她,已经找到了能够令她自主去往那个时空的方法,否则终她一生,大约都不会再触碰这件事。”
为什么呢?为什么关凌会在咫尺关头放弃,并且做得这样绝?仿佛那件曾令她为之疯狂的事,在往后这二十年间再也不曾扰乱她的心弦。
她放弃,不是因为她爱秦关,而是因为她是个有着是非观念的“好人”。
她之所以做得那么绝,是因为她怕自己继续留在旅站,继续研究这件事,那她会后悔自己曾经的放弃,会总有一天忍不住再次将主意打到秦关的头上。
秦关在心里抛出问题以后,又一一的回答了自己。
这一切依然与她无关,但很奇怪,随着她的
自我答疑,刚才心里那种难堪到几乎喘不上气的感觉,似乎随之消减了不少。这大概是因为,不管关凌爱不爱她,至少她还是她一直以来仰望着的那个人,而即便她并不爱她,可她也从未真的想要将她当成工具过。
这很好。
好到令她终于从昏天黑地的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
好到她突然之间又领悟到另一个她早在之前就该领悟的奇妙的事实:关凌和她其实也并不全都是孽缘而已。二十多年前被关凌无奈丢弃的东西,在时隔十八年以后又被她阴差阳错的拾了起来,这一丢一拾之间,谁又能说这不是段美好的缘分呢?
“您既然一直在研究我,那么您研究出了什么?”她重打起精神问道。
“我们至今没有找到与关凌当初所抵达的时空之间的缝隙规则,如果她或者说是现在的你,你们大脑之中那一点异常的波动真的能够带领你们往返那时空,”钟小涛反问,“你认为这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