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湾的雨总带着股荔枝木的香味，潮湿中混着泥土的芬芳，“噼里啪啦”的打在李家客栈的青瓦上。

萧典靠着门框站着，脑海里是一片混沌的空白，表情痛苦纠结。

“还愣着干什么？”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干净利落：“客人要的酱肘子该端上去了，再杵着耽误了生意，小心我扣你月钱。”

李凝系着藏青围裙，鬓边别着一根木簪，刚从后厨端出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眉眼清亮，下颌线紧绷结实，娇俏的脸却透着一股韧劲，只是眼里偶尔明灭深沉。

萧典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案板上的酱肘子，却依旧盯着自己指节分明的手……带着一层薄茧，不像读书人，可他想不起来这双手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

三天前，他在荔枝湾的溺水河河滩上醒来，浑身是伤，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碰巧李凝路过，把他从泥水里捞起来，带回了这李家客栈。

“我这儿刚好缺个店小二……”当时李凝蹲在他身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活蹦乱跳的新鲜河虾：“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帮我，管吃管住，表现好可以给月钱。”

萧典孑然一身，又想不起来什么，没别的选择，只能点了头。

从此，荔枝湾的人都知道，李家客栈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店小二，只知道他叫萧典，别的一概不知。

李家客栈生意不算红火，却也不算冷清，来往多是跑船的船夫、打柴的樵夫和赶集的商贩，两两三三经常能聊到一起。

萧典话少做事稳当，扫地、擦桌、端菜、劈柴样样精通，一个人能抵得上三四个人。

但他的眼里总带着一股警惕，不管是谁靠近，都能让他下意识的绷紧神经。

李凝看在眼里，却没多问，只是偶尔会多给他盛一碗热汤，或者在他劈柴到深夜时，递上一盆热水。

……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好不容易收了摊，李凝在前堂擦桌子，忽然开口询问。

萧典正往灶里添柴烧水，闻言动作一顿，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李凝笑了笑，却有些心不在焉：“上次王三他们喝醉了闹事，你却能三两下就把他们制住了，看着不像普通人……”

萧典默默的添完柴，转身去收拾碗碟。他能感觉到李凝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点探究，却没有恶意。

不知为何，每次和她对视，他心里都会泛起莫名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簇火苗，驱散了些许失忆所带来的惶恐。

客栈后院的墙角，拴着一只老黑狗，一条后腿似有隐疾，是李凝从路边捡回来的。

“看它可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就带回来了。”当时李凝一边给老黑狗喂剩饭，一边看着萧典：“你看它眼神，多通人性。”

她那时的目光，他有点看不透，但总感觉像是看小动物的眼光。

萧典走过来，老黑狗便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摸了摸狗的头顶，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以前也养过这样一条狗，但记忆非常模糊，也不知道有没有。

……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两个半月，命运的齿轮便开始了转动。

那天夜里，沉睡的萧典被一股浓烟呛醒，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了掌柜的脸庞。

窗外火光冲天，“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他瞬间弹坐起来，撒腿冲出房门。

前堂已经被大火吞没，火苗顺着梁柱往上窜，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掌柜的！”萧典嘶吼着，不顾火焰的灼热，毅然冲进火场。

桌椅被火焰引燃，房梁时不时有燃烧的木屑掉落，极大的限制了视野。

在浓烟中摸索了一阵，萧典在柜台后面看到了被木堆镇压住的李凝。

她被崩塌的木块压住了下半身，长时间的熏烤让她脸色泛白，不停的咳着嗽。

“别动！”萧典冲过去，一脚将她身上的木堆踢开，背起李凝就往门外冲。

刚走一半，萧典眼角的余光瞥见火场的角落，那只老黑狗正蹲在那里，绳索已然烧断，却定定的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慌乱。

背上的李凝轻轻咳着嗽，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呼吸温热。萧典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紧紧搂着自己的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颤抖。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眼里似乎沾着细小的火星，直直的点燃了他眼里的平静。

那一刻，周遭的火焰、浓烟、噼啪声仿佛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交织的目光。

千言万语没说出口，却又好像什么都懂了。

“快……走……”李凝最先回过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典回过神，加快脚步冲出火场。

伴随着轰然巨响，整个屋顶塌了下去，扬起漫天尘土。

客栈里的幸存者也逃了出来，围在路边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慌。

李凝的伤势并不重，腿被木堆砸得红肿，所幸没有骨折。

老黑狗也跟着跑了出来，一瘸一拐的凑到李凝身边，用脑袋蹭她的裤腿。

“还好你没事。”萧典扶着李凝坐下，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警惕，也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无言的害怕。

李凝看着化为一片废墟的客栈，眼神复杂，心疼和不甘在回荡，却唯独没有哭。

“没事就好……”她转头看向萧典，笑了笑，眼底似有异样：“多亏了你。”

那场大火烧得很彻底，李家客栈化为了一片焦土，没人知道火是怎么起的，有人说是天干物燥走了水，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众说纷纭，却没有任何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