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恒看看他碗里剩下鸡蛋,不耐敲敲桌面:“别那么多话,先给我吃你饭。”
“吃就吃呗,那么凶干啥,是吧,奶奶?”
“就是,咱别理他。”
贺梅香溺爱小孙子,加上正是更年期,擎等着跟宋柏恒作对才觉得心里舒坦。
宋月明和卫云开忽然回来,让黄栀子和宋卫国又惊又喜。
老两口放下手里簸箕迎出来往外看,异口同声问:“仨孩子呢?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没,我们俩回来有点事。”
“啥事儿啊?”
宋月明指着头顶大太阳,“妈,咱们先进屋说行不行?”
“中,你看看你,非得把你妈急死才满意啊?”
宋卫国则是从卫云开手里接过带回来东西,“不年不节回来还带啥东西,净花钱!”
卫云开只是笑:“爸,这些东西也不值啥钱。”
到堂屋里拉出来俩凳子给他们坐下,宋老太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宋月明喊了两声才睁开眼,跟黄栀子问问题都是一样。
“到底啥事儿,一会儿把你奶奶也急着了!”
宋月明哭笑不得,可不敢再耽误下去,黄栀子怎么年纪越大脾气越急呢?
“妈,我跟你说,你先别急,先帮我想想事儿。”
宋月明从包里拿出来那信封,斟酌片刻才问:“妈,爸,你们还记得杨敏亲妈、就是杨大胆第一个媳妇长啥样不?”
这问题一出,先皱眉是宋卫国,别不说,两家有仇啊。
“你问这个干啥,都过去几十年了,谁还能记住长啥样?我就记得那个女怪瘦,也不能干啥活儿,还是杨大胆童养媳,结婚没几年就死了。”黄栀子比陈清年纪大点,她嫁过来时候陈清和杨大胆还没有正式结婚。
宋卫国点点头,“你妈说得对,杨大胆还没到十岁就有童养媳了,那时候还没解放。”
宋卫国比黄栀子知道还多一点,都是一个村子里,一般大小伙子谁一点点就有了童养媳,保准一夜之间都能知道。
“人家都说杨大胆娘精明,养个人帮家里干活还不用花钱娶媳妇。”
“你们还记得她长啥样儿,叫啥名不?”
黄栀子和宋卫国想半天都摇头。
“想不起来了,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没跟我说问她干啥呀?杨大胆怪不是个东西,第一个媳妇刚死,就另娶一个,他会说话,听说媳妇都是不花钱忽悠过来。”黄栀子提起杨家人还是恨恨。
卫云开局促开口:“爸,妈,你们能不能再想想那个人叫啥名字,这事儿,挺重要。”
黄栀子为难皱眉:“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真不记得她叫啥了。”
宋卫国更不用说。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宋老太忽然出声:“叫清儿,杨大胆娘都是这么叫她,清儿清儿,当时那闺女娘要把她卖了给人家当童养媳,在村子里头到处问,还来问过我,当时啊我都给卫国订罢媒了,村里人都嫌她瘦,杨大胆娘给了小半袋子玉米面,就把人留家里了。
“杨大胆娘是个寡妇,养着那闺女真跟自家孩子一样,那闺女也没受啥罪,就是命不好,身子也不中,没多大就没了。”
卫云开低头看着地面没说话,宋月明听着也心酸。
“奶奶,你还知道那个清儿,是从哪儿来吗?”
“不清楚,东南那一片吧,那闺女娘说发了蝗灾,没庄稼吃,噢,那闺女娘也不是她亲娘。”
宋月明将照片拿出来给老太太和黄栀子看。
“是长这样吗?”
宋老太有点老花眼了,凑到面前仔仔细细看一遍,摇了摇头:“不咋像,那闺女没恁好看,比这瘦点。”
“就是,瘦点,长得倒是怪像,你咋有她照片啊?”
黄栀子问完见闺女女婿面色有异,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捏着照片手抖了一下:“咋回事?”
宋月明张口要解释,卫云开摇了摇头,自己来说:“妈,我奶奶有个女儿当时交给人家帮忙养,后来找不着了,昨天我们在市里见着我奶奶留给姑姑玉坠儿了。”
在三人震惊目光中,卫云开将事情前因后果都给叙述了一遍,基本,两边说都能对上。
黄栀子捏着照片又看:“这是云开奶奶照片?”
“对。”
“那清儿跟她怪像。”
宋老太重重叹一口气:“这孩子命不好啊。”
黄栀子想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你爸也是年纪轻轻有病走,清儿当时也不咋中,云开,你别嫌妈说话难听,你身体没啥事儿吧?有病得赶紧治,你这还有仨孩子呢!”
宋月明哭笑不得:“妈,你跑题了。”
“跑题啥啊跑题,我说说还不中了?”
卫云开连忙表态:“妈,我跟月明每年都检查身体,没事儿。”
黄栀子满意了,又说:“那烟少抽,酒少喝!”
“我不抽烟,酒也很少喝。”
宋月明点头证实:“他没说假话。”
黄栀子斜她一眼,又给话题转移走:“恁现在打算咋办?”
平白多个亲戚,又跟杨家有亲,真跟让人吃了苍蝇一样,但要说亲戚也没多亲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帮人找。
“妈,你知道清儿娘家是谁家不,我跟云开想看那边还有人没,问问当初是怎么跑到这儿。”
卫家寄养孩子地点跟小宋庄相差将近一百里地,对于信息和交通都不发达年代来说,走丢一个人无异于泥牛入海,当初卫家将人找回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老太年纪大了记不太清楚,嘟囔了一句:“就记着当初那妇女来村里问时候,说是刘屯吧。”
刘屯跟小宋庄紧挨着,跟村北杨家那一片距离很近。
“那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家,我给你打听打听去。”黄栀子风风火火出去了,这都是老一辈才知道事情。
他们留在堂屋陪宋卫国说话,宋卫国想吸烟又给掐灭,问是最挂心问题。
“要是找着了,打算咋办?”
卫云开摇头:“没想好,人家那边也没说什么,就是先确定了,回去给家里人说一声。”
宋卫国叹气:“这倒也是。”
可真是一团乱麻,那杨家没几个好种,他们还真不想跟杨家扯上啥关系。
宋月明接收到老爹眼神,也只能沉默。
黄栀子很快回来了,带着不屑说:“都不用找,人家娘家人现在看杨敏出息了,还想把外孙女认回去,给姥姥点孝敬钱。”
听这描述就知道是个麻烦难缠人物。
“我也找到他们家了,你们现在要是过去问,人家保准得跟你们要钱。”
黄栀子直接把众人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卫云开捏捏眉心,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要怎么答话,岳父岳母没直说卫家留下太多烂摊子已经是客气。
“要不然,让杨敏去问,她是人家外孙女。”那家人收下逃荒清儿,但就算是救命恩情,也得亲闺女去还人家恩,黄栀子可不想给闺女揽事,一腿烂泥甩也甩不干净,可真够恶心人。
宋月明不说话,她说了,要么让黄栀子里外不是人,或者自己里外不是人。
谁又何尝不明白这件事难办之处,去问人家当年事,早晚曝光两家亲戚关系,到时候收养清儿陈家,也要卫家还恩,而卫家成年后人只剩下卫云开一个。
这属于,还没出生就背下债。
宋老太睁大了眼睛:“咱们先悄悄去问陈家人当年是怎么回事,别不多说,杨家那闺女想找出来她亲妈身世也得去问吧?问一问又不要钱,杨家邻居、陈家邻居都是几十年没变,问他们也行,给个烟给个糖就能问,怕啥?”
宋卫国赞同老娘说法:“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就去打听陈家收养那闺女怎么来就行。”
先问清楚再说。
“爸说是,先这么办吧。”
卫云开点了头,宋月明也松口气。
两人假说受人之托跟杨家、陈家邻居打听,陈家收养个闺女才给自己带来孩子事不是个秘密,陈家儿媳妇天天跟人说,杨敏早死妈是从东南逃荒过来,跟家里走丢了,要不是她婆婆给一碗饭,早就饿死了。
“杨敏现在出息了,总得报答她姥姥当年恩情吧?”
陈家儿媳妇说多了,被杨红卫妈一巴掌扇到脸上,掐着腰跳起来大骂:“呸!你家半袋玉米面就把人卖了,还报啥恩,那是我闺女,得给我养老!”
杨红卫进监狱现在还没出来,两口子一点指望都没有,要不是杨敏一月定时给点钱,早就喝西北风去,这闺女绝对不能向着别人!
宋月明和卫云开站在人群之外围观了这场大战,宋月明看到一半被逗笑了,这件事犯不着她来着急,杨敏才是那个在漩涡中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