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十多里实在是跑不动,柚子先去边上的河里洗干净了身子,免得琴娘闻不出她的气味。
秋天傍晚的河水微凉,洗刷掉了将近五十天的疲惫,小獙兽畅快地仰头长嚎一声。
她终于到了,哥哥有救了,她马上就能把哥哥从那个小房子里救出来了!
破天的尖啸,惊落了附近的鸟雀,这样的凄厉的兽鸣里,带着近乎落泪的如释重负。
彼时的小雌獙瘦了近乎一半,毛发像是稀疏的干草一样,连皮肉都不能完全遮蔽,翅膀如一具粘了鸡毛的骨架子,四肢如柴,眼窝都深陷了许多。
这是爱美的獙兽之中,绝不会出现的情况。
柚子休息了一会儿,积攒力气后立刻朝城门奔去。她站在高耸入云的城门下,仰头望着上面三个红漆大字“蒲莲城”,眼睛一热,忽然就溢出了眼泪。
小獙兽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眨掉,然后低头,混在进城的妖怪队伍里,跟着进去。
前脚刚刚跨入大门,右侧就传来守卫地呵斥声,“哪来的野狗,有玉灵牌吗?”
柚子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说自己。
她无措地站在门口,拿不出玉灵牌来。
守卫见此,立刻挥手驱赶,“去去去,带了玉灵牌才能进城。你是哪里来的,家里的妖都没告诉你么。”
柚子四肢趴在地上,哀求地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守卫,嘴里咿唔咿唔地叫着。
她必须得进城,进不了城就见不到琴娘,见不到琴娘就不能救哥哥,自己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正僵持着,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又轻又小的细微声音。
「她、她是和我一起来的。」
柚子扭头,看见队伍的最后,挤着一团小白兔,一共十二只,挨挨挤挤的,堆在一起像是一个大雪块。最后的那只怯怯地看着守卫,嘴里叼着一块白玉,一蹦一蹦地朝前蹦了过来。
小白兔并不是浑身雪白,她头顶的一对兔儿根部白色,顶端渐变成了墨蓝。圆圆的脊背上有一圈蓝色的软毛,形成祥云的图案。
她蹦到守卫面前,将玉灵牌放在地上,「这是…这是她的牌子,她叫,叫蓝云儿。」
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红色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身子颤抖,头顶的耳朵都紧张地竖了起来。
守卫瞥了眼,退了开去,“进去吧。”
他心里明白这里面的小把戏,但不过是两只连形都没有化的小东西。既然出示了玉灵牌,到时候真出事了能寻到人负责,那么睁只眼闭只眼就也算了。
还有那么多等着进城的,他懒得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柚子扭头,眨着看向自己面前的兔子,这分明就是当初灯会时送自己灯笼的兔子姑娘。
「你还记得我吗?」蓝云儿前肢着地,往柚子身边挪了挪。
柚子当然记得她,却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牌子给自己。
「这、这个吗……」小兔子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耳朵,「我觉得你一定有急事,我、我其实…其实不是很想进城,刚好给你。」
后半句磕磕巴巴,显然不是真话。
柚子感激地舔了舔她的侧脸,又听小兔子接着道,「你哥哥呢,他还好吗。」
柚子低头,不说话了。
蓝云儿啊了一声,她好像说错什么话了。
无措半晌,小兔子上前了一步,用头顶蹭了蹭柚子的脸,刚想说什么,就听后面一身白裙的女子扬声道,“和朋友说完话了吗蓝云儿,我们要回去了。”
她转头看了看母亲和十一个姐姐,又愧疚地看向柚子,「对不起,我得先走了。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兔子没有锐利的爪牙,也没有庞大的躯体,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柚子当然不会再要求蓝云儿来做。
她前肢搭上蓝云儿的后背,亲昵地同她抱了抱,然后转头,率先朝城里跑去。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蓝云儿一家愿意为了她放弃进城的机会,柚子已经很感激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只等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报答她们。
只是柚子没有想到,再次相遇时,当初那只羞涩腼腆的小白兔,会变得面目全非,以至于她差点认不出来。
修行这条路,对于小动物来说,实在是太艰难了。
这边柚子转身就朝幽寂岚跑去,城里的路她大致还记得,尤其是回幽寂岚的路。她很快就站定在那熟悉的门口。
时隔不过短短的两个月,柚子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整个世界都翻天覆地了一遍。
上一刻她还跟哥哥去偷喝舅母的药,下一刻便是流落街头。其中的辛酸复杂,到了后来竟然变成了麻木。
她没时间难过,没有力气难过,只能向前跑,望着黑暗尽头那一星小小的光点奋力追去。
再往前一步就好了,再跑一跑就好了,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马上,就能把哥哥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