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李二狗的说法,今年小河村周围的山林已经被啃秃了不少。陈华可以想见放任着这样的虫子继续结茧子就等于明年的今天小河村周围的山林还会被虫子啃得更秃。而虫子和人一样,一旦没有叶片吃,那就会钻头觅缝找别的东西吃。
树皮再硬也会有被虫钻出溃破的时候。要是虫子把卵生在了树皮下、树心里,虫子把树心给啃空了,再壮硕的树木,那也是要死去的。
小河村周边的山林最短的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上千年的参天古木更是不少。万一前脚这些参天古木死了,后脚首长就带着学者来检查,那他岂不是辜负了首长对小河村的信赖、辜负了首长对小河村生产队的信赖?
陈华已经不敢想象下去了。他背脊上全是冷汗,额头上也有豆大的汗水直冒。别说李二狗这会儿对着他跪下了,如果给李二狗磕头就能解决问题,他现在简直愿意脑门儿撞地,直接给李二狗这个混世魔王磕出血来!
“你、你也不早些说……!”
陈华的声音隐有颤意。
“这么多虫子,就是发动我们小河村所有的人民群众,也没法全部消灭干净……!”
与人打战,那好歹还是和看得见的敌人拼命。和这样小的虫子打战,人哪里拿得出血性与不屈不挠的精神来?
再说了……
“……村子里的大伙儿已经好久都没吃过一顿饱的了。今年日头那么强,这旱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有人挑水顾田,秋天冬天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陈华作为生产队大队长,实在说不出要大家伙儿放下手里的农活儿,进山里去消灭害虫这种话。他太清楚这种不顾人民群众死活的命令有多招人恨了。
可若是只要被人恨上两下就能解决问题,他被人恨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他真正怕的是自己的街坊邻居、亲戚亲人都饿着肚子,丫丫、小英和臭蛋他们那群小毛桃都饿着肚子、咽着口水,却只能做不能填饱肚子的事情!
陈华气血上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差点儿捏爆了自己手里那个黑乎乎的虫茧,一只素白素白的手却伸了过来。
“盛老师,脏——”
陈华劝了一声,顾凌霄却恍若未闻。她忍着头晕,掰开了陈华的手。
仔细检查了一下陈华手里那个茧子,顾凌霄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饿昏了头,说到虫子,她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能不能吃。
确定陈华手里的茧子就是自己所想的那种虫子织出来的茧子之后,顾凌霄对着那黑乎乎的茧子,咽了口口水。
“陈大队长,这是芽虫的茧子。”
陈华一时间有些怔忪,顾凌霄那黑白分明的眼里泛出的耀眼眸光让他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芽虫是一种无毒的虫子。这种虫子需要在气温较高的地方才能孵化,今年大旱,小河村周边的气温都比平时高,所以往年没能孵化的虫卵都一次性孵化了吧。”
盛爱军小时候曾经得过一本黑白的俄文昆虫图鉴。这本图鉴是她家里人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最后一件。对盛爱军而言,这本昆虫图鉴相当于父母的遗物。她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只可惜盛爱军来小河村下乡之前,这本昆虫图鉴因为是俄文,所以被没收了。
没有图鉴不要紧,因为盛爱军翻来覆去把图鉴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其中所有的昆虫知识都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可以倒背如流。
因为从小看昆虫图鉴,盛爱军对于昆虫生长的环境也有不少的了解。林木方面她不敢说自己是专家,但在首都小学的时候,她除了教学生们语文,也会在课外教学生们一些自然方面的相关知识。其他老师也都很支持盛爱军。
根据盛爱军的记忆,许多昆虫有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昆虫本身或是这些昆虫的亲代曾摄入大量的有毒植物或有毒物质。毒被遗传了下去,所以昆虫才会有毒。
但芽虫是不吃有毒的植物,也不碰有毒物质的一种害虫。这种害虫不但自己无毒,还能分辨出什么植物有毒,什么植物无毒。
这也就是说,芽虫基本可以确定是完全无毒的蛋白质、氨基酸。
对陈华还有李二狗解释了芽虫的无毒性,顾凌霄沉下了声,道:“……陈大队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能不能带我到山林去,让我采些芽虫的茧子回来看看能不能吃?”
李二狗吓呆了,陈华也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凌霄被人拿看贝爷、德爷的眼神看着,免不了面上一红。但她并没有因此退缩,反倒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之后坚定道:“采回来的芽虫茧子我会先吃。就算有什么事也是我先出事——”
“不行!”
陈华一口否决。他对上顾凌霄困惑的眼神,心里顿时打了个突,人也有些结巴:“盛、盛老师你可是首都来的老师,咱们小河村还要靠您教书呢……知、知识份子和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精贵,还、还是我来吃吧……”
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陈华不自在极了。他生怕被身旁的李二狗看出了什么,事后被李二狗这个大嘴巴拿出去宣扬。
好在李二狗与他也是一般想法,听见他的话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盛老师可是咱们小河村唯一的老师呢!要吃虫子还是我们这些糙人去吃吧!”
顾凌霄哭笑不得,最后也不与陈华和李二狗再多分辨。她从床下爬了下来,因为腿还软着,差点儿没摔着。陈华一见,连忙过去把顾凌霄背到了背上。
顾凌霄软手软脚,就跟被拔了筋似的。她这人向来是实用主义,不会搞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推辞。陈华背她,她就老老实实地给陈华背出了卫生站。
外面正指挥着小河村里其他人还有几个外来知青干活儿的知青侯秀琳唱到一半儿的歌断了,她瞪着陈华背上的顾凌霄,只觉得像是被棉花堵了嗓子眼儿。
怎么又是她……!怎么又是那首都来的盛爱军!
首都来的就了不起吗?不过是下地干了会儿活就假装晕倒!还让人家陈大队长又是把她送卫生站里,又是急匆匆地去拿了白糖来给她兑水喝!
现在可好,她还没生脚了!连出卫生站都要陈大队长背她出来!是赖定人家陈大队长对谁都好,想和陈大队长成就好事了吧?呸!就凭她!就凭一个被下放来小河村的知青也配!
同样是知青,她们这些主动来支援边疆建设的知青和她这种被人赶出首都来的“知青”能一样么?也就是陈大队长人好才没发现这个下贱胚子脑子里装着什么了!
“秀琳?”
见歌声断了,侯秀琳还瞬也不瞬地看向一边,与侯秀琳一起下乡到小河村的男知青刘卫国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抬起了眼。
等他与周遭的其他人都看见了背着顾凌霄的陈华,这才眉心一蹙。
前世有过这么一遭么?
目送着陈华风风火火的背影,刘卫国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记了起来。
对了,前世的陈华好像是对那个首都来的小老师挺上心的。只是他去拿了白糖回来,那首都来的小老师已经凉在了卫生站的弹簧床上。
刘卫国与那首都来的小老师不熟,对他来说,“盛爱军”这个名字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前世的刘卫国是在火车上结识同样要到小河村去的侯秀琳等人的。当时他只觉得与自己同年的侯秀琳活泼可爱,有一股子敢爱敢恨的爽利劲儿,所以对侯秀琳很是有好感。
可惜前世的侯秀琳只当他是无产阶级大团结的兄弟姐妹,她想与之一起建设祖国新面貌的人只有生产队的大队长陈华。
这也不能怪侯秀琳看不上刘卫国。毕竟陈华比刘卫国高了整整一个头,体格也十分健壮。饶是刘卫国的身高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高的了,站在陈华的身边他还是不够看。
这年头刘卫国这样长相阴柔、气质儒雅的男性通称“奶油小生”,对于这种“小奶油”,同性大多是看不起,女性大多是瞧不上。于是在样貌上,刘卫国又输了陈华一头。
陈华还是生产队的大队长。哪怕小河村只有二十来号人,这生产队大队长的.名头比起外边儿那些手握实权的生产队大队长差着十万八千里,侯秀琳对“生产队大队长”这几个字也稀罕得紧。
外貌不如陈华讨喜,体格不如陈华健硕,连身份也低了陈华好几等,前世的刘卫国自然只能看着侯秀琳不断接近像是对哪个女子都没有兴趣、仿佛正人君子一般的陈华。
可陈华到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个伪君子看上去对侯秀琳没有那个意思,转头却与侯秀琳睡到了一起。他还不承认自己对侯秀琳做过什么。
要不是侯秀琳这傻姑娘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还给他怀了孩子、生了孩子,只怕这个伪君子一辈子都不会娶侯秀琳。
想到这些,刘卫国心如火烧。一面是心焦灼痛,一面又是难以言喻的心酸。
前世侯秀琳痴缠陈华,他则在那不可言说的十年后出了国,做起了生意。等他功成名就地回来,被陈华伤得体无完肤的侯秀琳终于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与她度过了极其美好的中年与老年生活。两人相约来世再见。然而等他在病床上停止呼吸,再度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青年时期。
他还是那个没被人放在眼里的“小奶油”,而侯秀琳,他珍爱的妻子,她还在痴恋着一个会对她极端残忍残酷的男人。
望着侯秀琳高挺的鼻梁,秀气的面庞,刘卫国强行压抑住自己翻涌的心绪。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紧、没事的。前世你能让秀琳对你回心转意,这一辈子你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她看明白究竟是谁对她最好,谁才是值得她生死相许的另一半。
……不如说有这一辈子是你的运气。你可以从现在就纠正自己的错误,而不是等二十年后,秀琳已经被陈华磋磨得半生皆废的时候才能拯救她。现在你要做的只是等待时机。到了时机,你抓住机会揭开陈华那伪君子的画皮就对了。
安抚好了自己,刘卫国心绪稍平。他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土地,对侯秀琳道:“秀琳,再带着大伙儿唱首歌吧。有你唱歌,大伙儿才使得出力气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