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楼的第九层,为髑髅宗主所有,一般人不得进入,违者罚高烤之刑五天。
这里的格局是一厅诸室。客厅不大,不若第二层那么宽阔气派,也没有窗,光线来自四角的晶石灯柱,衬着踏脚无声的紫绒地毯和门两边的铜兽熏香,一种浓郁的昏暗盘踞于此,令人觉得昏是实在的,暗是有形体的,它就在你四周,在视线范围之外紧贴着你。客厅往内通向别室,有宗主起居的卧室,有闭关用的名为秘血池的密室(秘血池里注满血樵平原上许多强大妖兽的鲜血,因兽血蕴藏的灵气极为丰富而有助于修炼,而且宗主每次闭关修炼,池里的兽血必定是最新鲜的),有存放历代宗主所持法器及珍稀秘籍的收藏室,还有一个特别秘密的房间处在最深处,那里有个神秘的阵法连接着罱皑宗,葛小仙就是靠着它把常守烽带了过来。
其实那个房间里面并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就放着一个巨大的陶罐。很久以后,常守烽才发现,这个陶罐除了大小不同,别的都跟罱皑宗里的空间便壶差不多,他甚至怀疑这些陶罐都是成套做出来的。
这个客厅除了一张大而繁复的椅子之外,再没有别的坐具。此时,葛小仙端坐椅上,身着黑底金纹服,神情严肃。常守烽正对着他站立,明明不费事的姿态,却感到脊梁有一股压力。
“这几日百炼带你熟悉髑髅宗的物事,现在你对我宗可有改观?”
常守烽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场景。
“是。”他答道。
本来他想着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会不会心有不甘,又或者觉得屈辱。然而这一刻,他说了出来,这时他的心里除了某些挂牵,却也没有更多别的可供咀嚼。
他想起一路上来第九层,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用的都是一个称呼:“少主好。”明明还没答应,消息却传遍了独楼,他听着固然觉得别扭,可以前常安一直叫他少爷,少爷跟少主不过相差一字,听的多了,也就不得不习惯了。但更为重要的是,他观察到这里的人大都热情积极,勤于修炼,一个个体魄健壮敦实,一张张脸孔朝气蓬勃,与罱皑山上那一拨半死不活的咸鱼修士大不一样。这里每日都有修炼任务,弟子之间组织有序,监管有力,修炼的方式也有不同总类。第一层划分了好些区域,由不同的金丹期修士主理,领着一众弟子修炼心法、锤炼武艺、精研法器、推演阵法、研习经典、交流心得、相互切磋、出门历练。常守烽偶然碰到一支出门狩猎的队伍,一共十人,为首的金丹修士受伤最重,一进门就倒在地上,其余的也有程度不一的挂彩。这时修士们都停下了修炼,纷纷跑来照料他们,将他们送去精通医术的护法那里治疗。他们猎得了一头巨兽,名为残年,栖息于血樵平原西边,身长十八丈,其颚可碎精钢,四足粗壮有力,巨爪锋利,尾部带有毒刺,身覆鳞甲,几可抵挡一切攻击reads;。你这样贸贸然的就闭关,恐怕——”
“百炼,这几天除了跟你走览髑髅宗之外,我还是有其他东西可做的。”常守烽拿出那本厚厚的《天殅醪戮心法》,说,“我在空余的时间里已经将它翻了一遍,大致的意思是明白的。不得不说,葛小仙写的心法的确比罱皑心法要好懂的多,虽然它释义的部分有些啰嗦。”
“少主英明,这本心法虽是宗主研究出来的,可每一层经文的释义都是我注的。”百炼不好意思地说,“这部心法绝大部分功劳都要归属于少主,因为这是他这百年来为了推翻罱皑宗所努力的成果之一。”
“……葛小仙他所说的和所做的,好像差的有点大啊。”常守烽奇怪的说,“他明明嚷嚷着要推翻罱皑宗,可都上百年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啊。”
“唉,其实宗主希求的不是用蛮力征服罱皑宗,他也知道这样并不能改变什么。”百炼忧郁地说,“只是他一直都认为,是罱皑宗夺去了他的哥哥,也就是现任的罱皑宗主葛中仙。他憎恨罱皑心法使人越修越懒,最后竟使葛中仙对他视若无睹,完全不见了往日的温柔和关怀。咱们宗主是个弃儿,难得有了家人,但家人又变得若即若离,他怎么能接受得了。宗主想过很多法子来博取葛中仙的注意,但最后都失败了。绝望的宗主唯有以最过激的方式,从罱皑宗叛变到了这里,他只想着这样子会不会激起葛中仙心中的挂牵之情,过来将他带回罱皑宗——可惜,等宗主发现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时候,他已经把上一任的宗主打下宝座,成了髑髅宗最年幼的宗主啦。”
常守烽听了,回想起仅有的一次面对葛中仙但怎么叫都叫不醒的经历,他忽然就有些理解并同情葛小仙的遭遇。那时葛小仙躲在榴莲树后偷看他的哥哥,恐怕他的心里也是复杂而可怜的吧。只是……
“百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常守烽问。
“其实这些也不是我想知道的……”百炼犹豫了一下,说,“只是宗主晚上睡觉经常说梦话……”
“你偷听他的梦话?”
“不不不!我,呃……我不是有意听的。”百炼说,“宗主刚髑髅宗的时候,希望弃绝一切和罱皑宗有关的东西,从此不用罱皑心法,便强行修习髑髅心法,以至于境界不稳,经常出现走火入魔的症状,因此每天晚上我都得守在他的睡房里,防止他半夜出事。就这样,我几乎听完了他从小到大的事情,好的坏的还有好多糗事我都知道了,也知道了许多罱皑宗的事情,尽管我从来就没去过那里。虽然现在宗主很烦我的唠叨,不过那也是我太知他的底细了,嘿嘿……我算是走了运,借此成了十个护法里宗主最推心置腹的左右手……诶?少主——!”
百炼说的兴起的时候,常守烽早已进入了洞窟。洞窟里全是灰白的石墙,唯有洞口边缘有块晶石。他学着之前看到的修士那样叩了叩晶石,一阵白光泛起又落下,他就听不到百炼的声音了。安静围绕着他,令他稍微放松下来。
他把心法和什物放在地上,盘腿坐于洞穴中央。闭目之前,他察觉到罱皑宗的玉佩闪过了一丝绿光。他低头抚摸了一下玉佩,心中觉得不舍。他当然明白这光是从何而来的,又是来自何人的。但他就算知道,也无法回应什么。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是有前提的,他达不到哪层,就看不到哪个层次的风景。
那怎么才能达到呢?
他唯有再试。
常守烽将玉佩置于掌心。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出心法的内容。
而在千里之遥的路上,常安刚刚发完一条灵信。
“现在我和宫师兄正前往白雁镇,我们要在那里找到髑髅宗的分部,才有可能潜入它的大本营。好麻烦啊……可是少爷,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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