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变的是他手中银白金属的书册。此刻，密布其上的阴影一并剥落，素描一般的人物速写一旁，赫然显出密密麻麻、仿佛如活物一般蠕动的文字。

但随着林登的翻动，犹如有看不见的退格键敲击，这些文字回退着消失。

迁移正式开始。

奈亚拉托提普仍旧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开了口。

“你的修正，是指你从一个梦走入另一个梦？”

……

同一时刻。黑暗多元宇宙。与主世界地球相对的那颗地球。哥谭。高空。

以超音速劈向无悯铁腕克拉克突然一懵。

极高速的战斗中，一下便足以决定很多东西。蹂.躏者带骨刺的手掌抓来，克拉克不得不改纵为横，挥手画出一弧。火色的风从变形的剑锋漫出，堪堪扫开了对方。

倘若无悯铁腕留意，会发现克拉克重现了他先前的一招，且因力量和武器的原因，威力更强。

但克拉克没有乘势追击，因此也没能避过背后暴涨的紫黑色阴影。

氪星人似乎只支持存档不支持删档的记忆正在动摇。

近十年前的堪萨斯，懒洋洋地枕在稻草垛上的灰眸青年，面容倏然溃散。

五年前，他们在南美的丛林散步，拿着樱桃却先吐出了核的林登成了一团无五官的淡灰人影。

不到一年前，哥谭的餐厅，他去见还不是男朋友的朋友，他对座的人悄然掉色，“先知”的身影却现于眼角余光，祂拎布鲁西宛如拎着一只猫。

……克拉克怔愣之时，庞然的阴影铺头而下，盖过了紧随他的金色辉光。

而在地面上，涨潮似的紫黑能量升了起来。

自被赶出了本地蝙蝠侠的梦境之后，阴影之蝠没有闲着。每一空闲，他在卢瑟的潜意识细语，在他熟知的每一个英雄反派、每一个哥谭市民耳边嘀咕。

——去选择正义去当成柴薪助于主世界的升起，还是拥抱毁灭的本性去放手一搏。

他的收获时光来到。

做出选择的人升了起来。

……

同一时刻。世界熔炉……或者被侵蚀的世界熔炉。

漆黑的虚空侵蚀了灼灼的熔岩。

红与黑各据一半，幽邃的灰色雾气组成人影站在交际处。祂的背后是混沌的雾，祂的身前是金红的岩浆与倒悬的星球，祂的双手间是一本金属的书册。

一度占据其上的大段的文字消失了，这让它无比接近一本漫画。一页一个时空，一页一个故事。但和市售漫画不同的是，它的绘画风格是明亮的古典主义油画式。

曾现于哥谭的环境改写再现于林登手中，只是范围被扩大了无数倍，囊括了两个世界，两颗地球。

祂翻过两页，主世界的0号地球正义联盟及一部分光明多元宇宙的援军正在与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多元宇宙大军拼杀；又两页，“earth”一词的后方尚是空白的那颗地球，萌新正义联盟正在苦苦与梦魇骑士纠缠。

新的一页，能进拍卖会的油画绘出了世界熔炉，光与暗的分界线间，现出突兀的人形空白。

一呼吸不到的时间，克苏鲁世界的账号已提取成功，汹涌澎湃的因果律堆往林登身上。继而如堤坝泄洪，被他在dc世界留下的痕迹、他的种种安排、他的锚对他的感情导入dc世界黑暗多元宇宙的某颗星球。

那根将至却未至的外神化世界线一点一滴地被林登擦除，他在犹格化身前的关键一步转去了时与空之外。而这一宇宙接纳了他，本地的时间流亦接纳了他，开始循他的意志合理化他自另一“服务器”转来的“数据”。

“反正无论是不是梦，”林登有恃无恐地一笑。“我的梦中人都会来找我。”

和此地的另一位存在发声时类似，他的嗓音是多重矛盾特质的集合。既是烈风过隘口的震耳，又诡秘如冰凝时的细语。

正像印证他的话语，银白色的书册上，空白部分缓缓勾勒出了青年的容貌，书册外的灰影亦随之变幻。

——一只色泽浅淡且通透的灰眼，半峰挺拔的鼻梁，半张似笑非笑的嘴唇。

是的，只画出了半张脸。

林登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

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那刹，克拉克学着蹂.躏者吼了一声。声波携的能量摇动了影潮，给他的超级速度带来了短暂的闪避时机。而他闪避成功。

现在，他和三个梦魇骑士又成了边飞边伺机攻击的对峙状态。

想来也很有趣，他的战斗经验理应是这三位疯狂蝙蝠侠、0号地球超人、乃至领主超人这些人里最少的，全靠与他们的交手中现学。结果由需要戴安娜援护，愣是打成了眼下一对三堪堪持平。

在克拉克的头顶，或者另一空间之类的，一颗颗地球呈对称的方式排列。按常规物理学，它们间的引力足以导致互相碰撞毁灭，可它们仅是静静悬浮，好似在等待两个多元宇宙之间决出胜负，再做打算。

而本地地球的人，正在源源不断地投入巴巴托斯的那一方。

克拉克曾看过一部叫做《逆世界》的电影。它的剧情不怎么样，想象力倒很壮观。它设定两颗地球互相倒悬，重力互不干涉。此时此刻的景象，正无比接近那部电影。

紫色能量从另一颗地球的哥谭战场——那里市中心的位置多出了一座山——倾泻而下。他与梦魇骑士们的战斗破坏了一部分，可沾染到它的本地人类只需身形一倒，便能扭曲成浑身烧着紫黑色烈焰的怪物，径自朝0号地球飞去。

兹——

通讯器终于重启成功。这不是克拉克使用的第一枚。为了能顺利与队友们保持联络，克拉克搜刮了布鲁西发给自己和林登的所有备用货，从耳道一路安装到腰带。事实证明他对了，架还没打完，这些昂贵精致的小玩意便只剩下他粘在披风内袋里的一个。

“呼叫超——兹——超人。”神奇女侠掺杂风声的喊声同时于对流层处的蝙蝠翼外与通讯器内响起。“引——兹——引一些下来——”

或许碍于蹂.躏者也有超级听力，戴安娜没说得太明白。克拉克猜测，她的意思是暗示本地蝙蝠侠已预备好了如之前唯物规则类似的陷阱。

当超能力被压制，剩下的就是拳脚。但远方那些正朝0号地球飞去的人类……假设他们能够恢复，又从他所在的高度坠落，他们活不下来。

肖似的事情不久前发生过。狂笑之蝠入侵哥谭，悬挂于韦恩塔的无辜市民或惨死，或被转变。他束手无策，茫然徘徊。

他不够努力。这是他的错。作为超人，他有能力做出更好的选择。面对救一还是救五的电车难题，他能够全选，外加像林登说的那样，解决——咳，总之让造成该局面的家伙得到应有的惩罚。

在这场涉及整个多元宇宙未来的大战中，他们选了0号地球的那边，那么，梦魇骑士团是他们的敌对方。于此项，克拉克尽己所能成功拖住了三个，问心无愧。

林登表示过希望他们这颗地球升起，这本来是个中性项……然而，临行前，林登向蝙蝠侠表示能向“先知”祈祷。

克拉克不喜欢“先知”。祂不仅太像一位将他人灾难视作娱乐的看客，给他的感觉还非常接近世界熔炉开出通道的时分、站在林登身边的那几个妥妥不是人的存在。

肯特记者的笔记本里，夹有一张配数轴的手写表格，代表他和林登交往前的深思熟虑。林登是什么他都能接受，自然代表情敌是什么他都愿意应对。

当克拉克的视角被那方“外挂”抬至高维，林登的面孔与“先知”相合……四个结果在克拉克心中展开：“先知”与林登相持；林登出轨“先知”；林登是“先知”；“先知”是林登的某个未来，某个同位体一类的。

第一项因为陌生“人”在，排除。从康斯坦丁和林登嘀咕过的和“先知”关系不佳看来，魔法界里多的是不惮于落井下石的存在；第二项鉴于他都睡过头了……暂且排除。第三项和第四项之间则存疑。

给男友贴完问号，接下来便是他男朋友身边那些个骨骼漂亮到不大像人的非人。克拉克自认不是斤斤计较的——

——呸。

反正他是个外星人，还来自大家都活得不大容易的黑暗多元宇宙。他的心胸十分狭隘。若是能活着回去，他第一时间就去保护伞公司要求应聘私人助理。

克拉克的头脑高速运转，身躯亦在高速避让。在再一次剐开阴影之蝠法术、因挨近一颗通讯卫星信号增强的片刻，他未握剑的手取出通讯器。

“我来控场。各位，你们开始。”克拉克朗声对通讯频道说，亦是紧紧盯着梦魇骑士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