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暖不缓和的事儿,就是您不上心,算了,跟您说了也是白说,改明儿我上山打个蜂巢,回来冲水喝,到时候,爹你多喝点儿啊!”
平时闺女儿就好抿着嘴不爱出声,也只对着他这老家伙才叨叨个不停,他也知道闺女儿担心,只眯眯眼喝着粥,脑袋点啊点的,哎哎的应着。
灵晨巴巴的说了半天,喉咙咽了咽,扭头一看,得,她爹端着个空碗,冲她乐呢!
把手里柴火一扔,起身拍了拍手,灵晨两步过去,接过碗,利索的又舀了一碗,塞到她爹手里,回身往火前一蹲,顺手把角落里的红薯扔了几个进去,闷着脑袋不吭声了。
柴老爹见闺女儿低着脑袋,就知道闺女儿不高兴了,不高兴他不听话,不把自个儿身体当回事儿。
柴老爹低头跐溜着热粥,心里头又酸又暖的,搁到七八年前,他真是不敢想过,自个儿能有个闺女儿贴心的念叨自个儿,一晃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柴老爹原先有个儿子,参军往南边儿打仗时候牺牲了,媳妇儿早在生儿子时候难产人没了,有个大闺女儿,早好些年出门,后来没了消息,一家子都剩下他一个,受的打击太大,一下子好像老了二十岁。
柴老爹年轻时候也是打过仗的,一把打猎的好手艺,这些年就靠着守山打猎过生活,一次挖陷阱时候捡了个女婴,就是他闺女灵晨了。
他闺女也是个出息的,五岁就能踩着石头巴着案头切菜烧汤,七八岁背着弓箭射个野鸡兔子什么的,比别个大人都强多了。
想着,柴老爹美滋滋的咽下最后一口粥,朝拿着后脑勺对着他的闺女儿,笑呵呵的说:
“你爸刚才门口叫你呢,一会儿你去看看,该是你妈想你了。”
刚捡回来的女婴不过几个月,柴老爹生怕自个儿粗糙养不活,特意抱到一家刚生了孩子的人家,好叫女娃吃上奶、水,后来就跟人家里认了爸妈,关系好得很,跟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
灵晨听了,嗯了一声,觉得差不多了,拿着根木棍儿把炉火里头的红薯巴拉出来,黑乎乎的好几个,这个捏捏,那个掂掂,挑了个最软的,撕了皮递到柴老爹嘴边儿,
“您吃。”
顺手接过空碗,放到灶台上。
“哎,哎!”
柴老爹接过来,大大的咬了口,满嘴的甜香。
灵晨不知从哪儿寻摸出个破布块儿,留了一两个,剩下的红薯都给包起来,抱在怀里,冲着柴老爹,交待道:
“爹,你别碰凉水,碗放那儿,一会儿我回来吃完饭一块儿刷了,啊?”
柴老爹忙着吃红薯,腾不出嘴来,只能连连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灵晨见柴老爹应了,这才出门往外头去了。
她爸妈家其实就跟柴老爹家隔着两户人家,要不然,当年也不会送她过去养活吃食了。
灵晨认得爸姓张,叫张天民,妈叫张玲子,是跟的张天民的姓,她不是本地人,都说是张天民领回来的,至于原本是哪儿的人,闲话传的不少,可知道的实情的却是没有。
绕过一段小路,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个小毛孩儿,黑瘦黑瘦的,呲着一口小白牙,冲着灵晨笑道:
“姐……”
“嗯!”灵晨停下步子,看着比自己低了两头的小孩儿,瞅了瞅他身上破着口子的单衣,现在这天气,穿着这个不冻才怪哩!
移开眼,看着小毛孩儿的笑脸儿,灵晨问:
“吃饭了没有?”
小毛孩儿,村里人都叫一声顺子的男孩儿,笑着摇了摇脑袋,仰着脸乐呵呵的道:
“刚才上山捡了些柴,一会儿趁着天还不太冷,挖些野菜。“
答非所问,灵晨点了点头,不再问些什么,只是把手里抱着的布包塞到顺子怀里,说起其他的话来,
“赶紧回去,早上煮点儿粥也成,不能饿着肚子,不然一天都没劲儿,干啥都使不上劲儿,那才误事儿。”
顺子也不推拒,抱着怀里暖烘烘的一团,只觉得身上都暖和起来,脸上笑呵呵的,使劲儿点头,
“我知道了,姐。”
“嗯!”灵晨拍了拍顺子的脑袋,嘱咐一声,“快回去,一会儿我也上山,你来叫我,咱们一块儿。”
“哎!”
顺子看着灵晨走的拐过弯没了影子,这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扭身跑走了。
刚到张家门口,跨进门槛儿,往里头一瞧,堂屋里头张天民正抱着个小子喂饭呢,身边儿大儿子呲溜呲溜的喝汤,抬眼见灵晨进门,张天民笑着招呼,道:
“灵晨来了,快进来,饭刚做好,你自个儿去盛吧。”
都是自家人,自己闺女儿,张天民干不来那客气的一套。
大儿子张兴盛才不过七岁,见到灵晨,当下喜笑颜开,噌的一下子站起来,道:
“姐,我给你盛饭去。”
“不用,吃你的吧。”
说着端着碗就要跑,让灵晨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回身摁坐到凳子上,自个儿随手捡了个小凳子坐下,看着张天民怀里的小子冲着她咧嘴笑,不由得也弯唇笑了笑,嘴里却是道:
“我妈呢?怎么不见她?”
刚才进门一打量,就知道屋里只剩下这爷仨儿了。
张天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随即接着往小儿子张兴放嘴里送,垂眼看着小儿子吃的喷香的模样儿,出声道:
“出去了。”
灵晨闻言,闷着头沉默了半晌,忽的抬头盯着张天民眼下乌青的阴影看了半天,一看这样子,就知道一夜没顺,指定是跟着她妈外头转悠了一夜,想到这儿,灵晨开口问道:
“犯病了?又严重了?”
张玲子有精神分裂症,平日看着不显,除了刚嫁给张天民时候犯过一阵,后来说不出来怎么就好了,到了现在过了七八年,不知怎的又犯了病。
她这病,说来也是奇怪的很,总是闲不下来,家里呆不着,直说有人叫她做这做那,外头瞎转悠,也不知道累,一整夜一整夜的不睡觉都是常事儿,只是累的家里人,生怕她一个瞧不见人就没影儿了,老实屁股后头跟着……
她不睡觉,家里人也是睡不成了。
吕老太太难掩尴尬,心虚的很。
谁让闺女说的那些个事儿,也跟她脱不开关系呢!
“现在都是新社会了,那些个旧社会的玩意儿,再不兴了,嘴上可得把门儿。”
“哟……妈,您还骗我呢?”
吕雁凤嗤笑一声,懒懒的收回眼神儿,“能干还不能说了?妈你也真是,我哥好好日子的过着,您干嘛瞎折腾?叫人撺掇着什么都敢胡乱掺和。云云都这么大了,我嫂子对您怎么样,院子里谁不知道啊,您这么干,我都看不过眼,我跟您说,不行啊您这!”
“您还知道现在是新社会了?那弄那些个不要脸皮的破事儿干嘛?再说,我嫂子对您什么样儿,您心里不清楚啊,这么些年——您再看看你干的这事儿,妈,不是我说,你这样的婆婆可不怎么着啊?哎……您不会是看我嫂子失忆,没娘家人撑腰,可劲儿欺负人吧?”
这要是她婆婆干出这事儿,她早翻桌子翻脸扯脖子干架了。
还不是欺负人势弱!
吕雁凤就是看不惯,不管人还是事儿!
吕雁凤跟红燕那是一百个不对付,自打头一回见面,就没顺眼过。
这桩官司可是追溯到十几年前。
当时,红燕还不叫红燕,叫红丫,那时候刚到吕家,过上跟村里完全不同的吃饱穿暖的日子。当上城里人家的姑娘,这丫啊丫的,就不那么顺耳了,不行啊,这名字太土气了,听着一点儿不洋气,也不城里人。
红丫磨着她大姨想要换名字,可到底叫什么好呢?
这就不得不提吕家唯一的大姑娘吕雁凤了,红燕关于城里小姐的认识概念,全都来自吕雁凤,吃的穿的用的,说话姿势什么的,都是现成的模板照着来的。
所以,名字这么个重要的东西,自然也要紧跟着。
姓是不能改了,可名字能啊!要不是吕雁凤摔了碗,如今红燕就不叫红燕了,该叫红雁凤。
原本吕雁凤的雁是燕子的燕,可就是因为膈应,她自个不声不响,拿了户口本改了大雁的雁,回来把本子往桌子一撂,再瞧一瞧吕大姑娘的一脸杀气,一个都没吭声,家里就这么默认了。
打那以后,但凡吕雁凤有的,红燕敢伸手想要的,吕雁凤一个巴掌就过去了。
要说这家里,红燕最敬畏的是吕老,可最怕的却是吕雁凤,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红燕是一点儿不乐意招惹,能躲就躲。
如今,就这么叫人说到脸上,红燕也是不敢反驳,她真是怕了。
可吕雁凤可没想着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