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回 千古高唐梦难留~只缘身在画中游

第7回

千古高唐梦难留~只缘身在画中游

风波过后,太师府的下人们开始清理甲板上的狼藉。

少国舅这才想起船头还有一只捞上来的“水猴子”。

司洋摘了渔网,裹着被子,呆呆地望着方大国舅……这放荡不羁的行事风格和整蛊坑人的恶趣怎么感觉那么亲切呢?

“爷我饿了,你们准备宵夜吧。”少国舅吩咐手下,扭头又看了一眼发呆中的司洋,目光带笑,“小猴子,饿不饿?要不要跟我一起吃啊?”

司洋没有反应。

少国舅只当她是被吓傻了,吩咐两名丫环,“带她去换身衣裳,然后过来见我。”

说完,转身,心满意足地去了灯火通明的顶层。

今晚有趣,不无聊。

两名丫环带着司洋去了船尾的客房,船上有现成的热水,让司洋简单冲洗了一下,头发擦得半干,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穿上了崭新的罗袜绣鞋,换了身红粉裙装。

梳洗完毕,大肚子的家丁过来通知,夜宴已开,国舅爷已经在等了。

化妆已经来不及了,司洋就这样素面朝天,向着胖子家丁敛衽行礼。揣了满腹疑问的她主动套起了近乎,“小女感谢这位官爷适才救命之恩。”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胖子笑纳。

司洋看看左右,犹豫道:“小女子有些心里话……”

“你是想打听我们国舅爷的事吧?”为人随和的胖子笑眯眯地开门见山。

“这位国舅爷他……”司洋欲言又止,苦于不知该从何问起。

很喜欢和美女聊天的胖子自己打开了话匣,“我知道,姑娘是好奇国舅爷为什么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司洋红着脸点点头。

“你还想问为什么国舅爷说话不着四六,旁人听得云山雾罩?”

司洋本想说他说的话我都能听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这边请,我与你细说。”胖子头前引路,两人边走边聊。

“其实,我们国舅爷早先也不这样儿。都是因为三天前,国舅爷醉酒长街纵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落得个鼻青脸肿不说,还被马踏伤了脑子,昏迷不醒。”

四下无人,胖子道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内幕。

“那天晚上,国舅爷醒来后,一直嚷着头疼,别说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连自己的亲爹,当朝国丈方太师,他都不认识了。脾气变得嚣张乖戾,喜怒无常,就连看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三分邪气。”

司洋的表情微微紧张起来。

“而且言行也变得十分古怪,经常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怪话。像什么我去、阿西巴、卧槽、ok……别人生气说他娘的,他说你妹的。昨天还当着自己伯父的面说了句大爷的……气得方家老爷当场甩袖子走人。”

“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落下一个奇怪的毛病,就是喜欢听人管他叫爸爸。虽然爸爸这一叫法早在三国太和年间就已经有了,可咱们民间还是习惯于管父亲叫爹。”

“姑娘要是能管国舅爷叫上几声爸爸,国舅一准开心,必定重重有赏。”

胖子家丁一路传道授业解惑。

司洋边走边听,渐渐润湿了眼眶。

“不过我们爷是个孩儿脸,喜怒无常,说变就变,所以……姑娘还要小心为妙。”

“国舅爷病还没好,言语上如若有得罪,还望姑娘别太放在心上。虽然他的脾气不好,但人心不坏,今晚你也看出来了,那伙流氓是来找你麻烦的吧?他还不是替你出了气?所以说,国舅爷是个好人,面冷心善的好人。”

两人走得很慢,胖子又是个快嘴话痨,讲了很多自家爷的八卦,话里话外对方灿的评价还挺高。

“姑娘,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啊?”

司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找了个话题又问:“哦,对了,天色都这么晚了,你们国舅爷怎么不回府啊?”

有家不回,浪什么浪?

胖子嘴巴一瘪,“他倒是想回,可惜回不去喽!”

“此话怎讲?”司洋好奇道。

“国舅爷和我们太师老爷父子闹翻,被老太师赶出家门,让他自我反省呢。”

司洋啊了一声,胖子又道:

“因为当今天子给我们国舅爷赐了一桩婚事,许的是靖安王府上的千金芳霖郡主。之前国舅爷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两家都已经过了庚帖雁礼,眼瞅下个月就要完婚了。可是国舅爷受伤醒来,不知哪路神仙附体居然改了主意,他说自己早就有了未婚妻,名花有主。这个芳霖郡主他不能要,让老太师把婚退了。”

“好家伙的,皇上指派的姻缘,金口玉言,他说退就退,跟闹着玩儿一样。那老太师能不火儿嘛,老太师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他不听。老太师问他未婚妻是谁家府上的闺秀千金,他说自己失忆记不得了,但说不定哪天遇见了就一定能想起来,让老太师别急,给他一段时间。”

“老太师说他一派胡言,盛怒之下把国舅爷赶了出来。太师有令,国舅爷什么时候想通,答应和芳霖郡主完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胖家丁的话如同醍醐灌顶。

司洋心酸泛滥,眉眼低垂小声呢喃着方灿的名字。

胖子回头的时候,恰好看见身后满脸泪痕的司洋,登时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又哭了?”

司洋拭了拭眼角,“没,没什么……”

“女孩子果然都是水做的。”自言自语之后,胖子又问:“姑娘哪里人氏?我觉得你说话的方式跟我们国舅爷很像,难怪国舅爷说他喜欢你。”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宴会厅。

红船顶楼,奢华的大厅中载歌载舞,当中摆下铃兰宴。

(※铃兰宴,一人一席,当中是主人,两边是客人,中间场地表演)

少国舅坐在主位上,面前美酒摆满了美酒佳肴。

司洋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瞧见那个顶着一张大脸的家丁正猫着腰向少国舅汇报什么事情,大约是惹了国舅不快。

听得他说:“看爸爸口型——g~u~n!”

“遵命!”

大脸哥屁颠屁顶地溜了出去。

司洋见此一幕,内心不知是悲是喜,她有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个臭屁的家伙就是和她一起穿越南朝的方灿。都穿越到了古代,也还是那么臭屁,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可是如今夺舍国舅之身的他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司洋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司洋红着眼,惴惴不安地站在歌舞人群之外,脚步停滞不前。

少国舅一眼看见了人群外彳亍不前的司洋,招了招手。

“国舅爷让你过去呢,快点儿!别紧张,他不吃人。”胖子家丁在身后小声提醒。

司洋的心乱得一塌糊涂,她深吸口气,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既然不想放弃,那就勇敢面对,如果他真的是方灿,我一定要唤醒他前世的记忆!

心中有了信念的司洋放开了束缚,穿梭舞女人群,蹦蹦跳跳地来到少国舅身边。

大大方方地拍了一下少国舅的肩膀,“嗨,今天晚上你救了我,谢了哈!回头儿咱俩加个微信。”

完全是现代人打招呼的做派,现场众人都看傻了,这姑娘脑袋也让马踢了?

少国舅目光微怔,紧接着猛地一阵晃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司洋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目光中寻找到她内心渴望的美好。

“怎么?你头疼?我最会按摩了,让我来帮你按按!”司洋毫不顾忌地卷起了袖子。

脑海中的刺痛过后,又是一阵浑浑噩噩。少国舅拨开了司洋的手,身子闪躲了一下,相比反客为主的司洋,少国舅倒是显得有些拘束了。

见势不妙的胖家丁一溜小跑来到跟前,“姑娘,姑娘……国舅爷身子还没痊愈,受不得刺激。你这位置在这边,这边请!”

司洋见状,也不敢操之过急,只好撅着小嘴儿怏怏不乐地坐到了少国舅左下手边的席位上。

面前的桌上摆着山珍海味,司洋也不客气,这些天来都没心吃饭,她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向着刚刚回过神来的少国舅弯了弯眉眼。

“那……我先开动了!”

不说吃饭,说开动,司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少国舅的脑海中抽丝剥茧。

少国舅呼吸还乱着,表情还有点儿懵,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便吃。”声音无力,还夹杂着几分颓然。

不用他说,司洋的小嘴儿已经塞满了。

“这么多好吃的,你也吃啊!”司洋反客为主。

少国舅不以为意,心平气和的他倒没了此前盛气凌人的架势,倒显得有几分乖顺。本就没什么胃口的他丢下筷子,右手支着腮,歪着身子盯着司洋看了一会儿,目光饶有兴致。

“你挺有意思的,吃起东西来像仓鼠一样。”

“之前还说我像水猴子,现在又成了仓鼠。”司洋咽下嘴里的食物,歪头俏生生地看着少国舅,“你就这么喜欢小动物啊?”

“之前是开玩笑,因为你游泳的样子真的好丑……我这说你会生气吗?”

七尺开外垂手听命的胖子心惊肉跳,作为爷的心腹,他万没想到脾气乖戾,三不五时跟太师爷都尥蹶子的小祖宗,居然也有如此毛顺温柔的一面。

现学现卖地小声说了一句:“我去……”

难不成是中邪了?不正常,忒不正常了。

他看了一眼那位连吃带喝明显就没拿自己当外人的小姑娘,这位,也不正常。

听听她说的那叫什么虎狼之词——“我可不敢跟你生气,你那么凶,万一打人家屁股怎么办?”

席前载歌载舞,两人大胆的聊天,全然不顾周围人的感受。

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一个喜怒无常的国舅爷,胖子估摸着二人之间像是有猫腻,而且,猫腻还不小。

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就差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少国舅笑了笑,“你哪儿人啊?”声音调侃。

“我是云都人啊,我在云都传媒大学,今年刚读大二。你呢?”司洋忽闪着大眼睛,抓住机会反问。

“我……”

少国舅迟疑了,闭上眼,记忆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可随着脑海中一阵刺痛扩散,混沌须臾间取代了一切。

“我就是金陵人,我家里很有钱,我今年二十……”声音勉强,像是酒后神志不清的回忆。

司洋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痛苦与挣扎。

从细微痛楚的眼神看得出,他的思维仍旧处于混乱之中,试图努力拼凑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一次次努力,却又一次次失败。

“我有一个朋友,他长得很帅,家里也很有钱。他还超喜欢飙车,微信签名也很拽——地狱打烊,天堂客满,我来人间走走,顺便当个祸害。这句话……你听过吗?”

司洋说的这些,都是方灿上辈子的辉煌手笔。

说这些话的时候,司洋两眼紧盯着对方,她看到少国舅为此低下头去,紧紧地锁着眉,像是在努力搜寻着什么。

裹在纱布中的脸隔挡了表情上的痛苦,此刻少国舅的记忆陷入了黑暗的漩涡,宛如沉沦苦海。

黑暗中,似乎有一缕光,可是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没郑重其事地向你说声谢谢呢!”

司洋怕他会走火入魔,适时地转移了轻松的话题。

“我敬你一杯吧?”

司洋隔空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