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但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李问渠的声音仍带着轻轻的颤抖。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孤独无助,充满绝望的夜晚。
雷明将视线从李问渠颤抖不已的手上移开,低声道:“对于这件事,我可以……”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想说你们有逼不得已的苦衷。你们总是有那么多理由。你们总是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你们觉得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但是这些在我看来统统都是借口。你们混账,枉顾人愿,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你们凭什么这么做!”
李问渠颤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在家人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却不在是什么心情?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给哥哥带来多大的伤害,给我带来多大的伤害?”
纵使,纵使知道因为雷明的这一举动救了李如许一命,但生死之际,家人却不能齐聚,这等遗憾又怎能让他不恨。
虽然李如许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李问渠知道,这件事已经在哥哥心底留下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且这个伤口永远都不可能愈合。
李问渠眼底泪水汹涌,他一边哭泣一边大骂,方才的凶恶全都不见了。
看着李问渠委屈的泪水,雷明沉默下来,良久他才说:“关于这件事,我很抱歉。”他的声音低哑,再不复方才的爽朗轻快。
李家被灭门这件事不仅是李家兄弟二人心口无法愈合的疤,对雷明等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他们心底的伤口。
“呵呵。”李问渠冷笑一声,他用袖子抹去眼泪,瞪着雷明道:“抱歉?”
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那名脸色青白的青年,对雷明道:“不用这么假惺惺的,你哪里知道你做错了。你看看他,你不是也不顾他的意愿窥探了他心里的秘密吗?”
雷明用手摸了一下自己刚硬的头发,露出一个笑容来:“哦,关于这件事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李问渠怒道:“你!”
雷明道:“你看,我若不问他又怎会知道修真界竟然发生了如此大事。”顿了顿他又说:“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你留在这儿,我进去救人。”
“这件事不用你管!”李问渠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再次冲了上去。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数招,断枝残叶漫天飞舞。
一名李家弟子见李问渠落了颓势,想要上前帮忙,被何遇制止了。
何遇道:“等等。”
“还等什么,”那名弟子满脸焦急,“小少爷会受伤的。”
何遇轻轻摇头,按在那人肩上的手也没有收回来。他的目光追逐着在不远处缠斗的李问渠和雷明。
以雷明的本事,李问渠这般年纪的小小修士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可是现在,李问渠竟与雷明过了几十招还没有落败。
唯一的解释就是雷明想要教导李问渠。只是李问渠会不会领情就不知道了。
果然那边雷明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够快,不够狠,你的对手若是像我这样,你的小命就完了。”
“滚!”李问渠大怒。
雷明轻巧的躲了过去,同时出手如电般的捏了捏李问渠的骨骼,笑道:“小子资质不错。若是修习得当,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名使魔族闻名丧胆的人物。”
只是说完他的笑容就敛了去,他低声喃喃道:“可惜……”可惜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成长了。
这么想着,雷明忽然一抬头,眼神也变得锐利逼人:“不够快,不够快,不够狠,角度也不对。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说着握住李问渠的手腕,带着他耍了一段。
就算李问渠现在在气头上,也察觉到了雷明的意图,他狠狠一甩,道:“不用你教。”
雷明没有说话,手下招式仍是不停,李问渠想要甩开他,同时重复道:“我说了不用你教!”
可雷明的手犹如铁钳,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雷明领着将他方才所用的那套剑法重复了一遍。
李问渠此时就像是一头狂躁的小兽,他拳打脚踢,最后一低头狠狠咬住了雷明的手。
雷明眼角的青筋狠狠一跳,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他用另一只手掐住李问渠的下颌,使他松口,同时严厉道:“小鬼,认真看着,我今日教你的,他日能救你一命。”
李问渠的脸被掐的变了形,但他仍是不服气的瞪着雷明,甚至朝他呸了一口口水。
——这等不雅的事情搁在以往他是不会做的,但是如今只要能解心头之恨,让他做什么都行。
雷明被呸了一脸的口水,脸色陡然一寒,“希望将来你在面对魔族的时候,也能这般,千万不要被吓破了胆。只是今日,你这不叫骨气,而是愚蠢。看清楚了。”
“你放开,我不要你教我!”李问渠实在无法,只能求助般的看向何遇。
何遇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李问渠不由咬住了嘴唇,眼底涌上一层水光,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连帮哥哥出出气都做不到。
“不要分心。”雷明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李问渠抬起头只能看见雷明的络腮大胡。
既然挣脱不开,其他人又不会出手相帮,李问渠最后只能将注意力放在身后的雷明身上。他准备只要雷明一松手,他就砍了他。
只是很快,他就忘记了自己的打算,全部心神都落在了手中的剑上。
纵使李问渠对雷明心怀恨意,此时心底也不由生出一股钦佩之意。
这个雷明,竟然只看他使了一次剑招就记住了,而且领略了其中的精髓,随着他的每一次出手,李问渠都能够感觉到与自己所使的不同。
并非招式的不同,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东西。
他从来不知道,他所学的这一套简单的入门剑法,竟然能有如斯威力。他很快全身心沉浸进去,连雷明什么时候停手的都不知道。
直到雷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轻声说:“我知道你们因为这件事怪我,但是他日你们会感谢我。”
他看着李问渠,眼神却没有落到实处,好像透过李问渠在看些什么人。
听到这话,李问渠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了,他怒而转身,尖声道:“感谢你?感谢你什么?感谢你的自作主张还是……”
“感谢我教给你们的一身本事,让你们离死亡远了一步。感谢我锻炼了你们,让你们有
坚强的内心,在面临绝境的时候不会那么轻易崩溃。”
雷明声音严厉,目光丝毫不让:“等有一天你们真正面临残酷的现实的时候,你们会知
道在我手下的那三年才是最幸福的时候。”
李问渠仿佛被吓着了,他没有想到方才笑嘻嘻的雷明竟还有如此严厉吓人的一面,到
底哪一个才是他原本的面目?
看着呆愣在原地张大嘴巴的李问渠,雷明的神色柔和下来,他说:“方才教你的,记住
了吗?”
李问渠显然是个好学生,他下意识就答道:“记住了。”说完脸色一僵。
雷明却笑了,他点头道:“记住就好。”说着伸出手去。
李问渠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干什……”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昏了。
雷明一把接住软倒下去的李问渠,眼底压抑着浓浓的悲哀。
他心说孩子,若是我们有能力结束这一切,又怎会忍心让你们承受这样的苦楚。看着你们难过,我们又何尝忍心。
但是现实总是这般残忍,为了让悲剧不在延续下去,必须要对你们残忍。
随着李问渠的倒下,李家门下的弟子脸色大变:“你做了什么?”
“放开小少爷!”
雷明抬起头来,那一瞬他眼底涌动的悲哀使何遇心头咯噔一声,又是这样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曾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
譬如谷平,譬如苏远之。
雷明很快的眨眨眼,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这才笑道:“只是昏过去了,不用担心。”
他将李问渠交给一名青年,对何遇道:“对李家我亏欠良多,怎么忍心看着这么个小娃娃去涉险。我跟你进去救人。”
何遇一怔,随后行礼道:“晚辈沈书遥见过前辈。”
“原来你就是沈书遥。”雷明点点头,眼底露出赞赏的神色,“身手不错。”他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与戒备之色,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
何遇心头一暖。
他向同行的一名青年交代了几句话,那名青年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遇又看向雷明,对于雷明这个人他并不了解。
《登仙》这本书中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录,但是能够被选为老师,定然有了不得的大本事。
仿佛是察觉到何遇的注视,雷明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即可。”
何遇道:“不知前辈对阵法可有了解?”
凭他一人面对如此玄妙的法阵,总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能够得到一名前辈的指点,那么胜算就高了。
“我方才隐约听到你们在谈论地图的事情,你想问的是设在此处的封魔法阵吧。”
雷明叹了口气,“可惜我对于阵法一途,只略知皮毛而已。并不能帮上你的忙。”
何遇点点头,脸上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他说:“那么一会儿进去之后,还请前辈跟在晚辈身后,切莫独自行动。”
雷明咧嘴一笑,连声说好,“我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讲究,你也不要有心理压力,我全凭你指挥。”
何遇淡淡一笑,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