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蕊吓得赶紧摆手,她可不要,她得全须全尾留着她妈,将来好接着当正处干部呢。
屋外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老太跟林蕊都眼前一亮,生了。
林蕊想扶老太出去看,老太摆摆手:“莫要吓到了孩子。”
院子门又响起一声“哐当”,穿着格子外套的中年妇女急急忙忙朝屋里走:“哎哟,路上全是烂泥巴。要致富先修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们这里。”
她进了堂屋,听见婴儿哭声,赶紧去刷手,帮忙处理孩子的脐带。
娃娃生下来,等着胞衣落干净就好。只要出血不多,那就是母子平安了。
道真嬢嬢站在桂芬婶婶旁边,一手给她揉肚子帮助子宫收缩,一手竖起大拇指夸奖外婆:“我三婶婶就是我三婶婶,能培养出医专女儿跟大学生医生外孙女儿的,能是一般人?”
外婆也笑得合不拢嘴,朝桂芬婶婶点下巴:“带雀儿的,你也可以歇歇了。”
刚生下来的孩子皱巴巴,小小的一团缩在包被里头,脸上头发上全是白乎乎的猪板油一样的东西。
摸着良心说,林蕊没看出哪儿可爱,只觉得像个小老头。
“那是胎脂,能保护宝宝皮肤的。”林鑫看着妹妹掩饰不住的嫌弃,哭笑不得,“你生下来比这还丑。”
林蕊斜着眼睛看她姐,“你可得了吧,我生下来的时候你才四岁,能记得住才怪。”
林鑫挑高眉头:“呵,我不记得?你生下来跟个猴子一样,身上全是毳毛。我看了都替爸妈急,以后这姑娘养大了可怎么办哟。”
“你才猴子呢,谁家猴子有我这么好看!”
外婆端着加了红糖的炒米荷包蛋出灶房,听到姐妹俩拌嘴,立刻招呼他们进去自己盛炒米汤吃:“吃完赶紧睡吧,不早了。”
林蕊抬头看堂屋的座钟,居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舅妈拿着空水瓶出产房,笑着招呼两个外甥女:“赶紧洗澡睡觉吧,试试幸子衫,我照着《幸子衫裁剪法》做的,保准一模一样。”
林蕊正糊涂什么是幸子衫。
看到床上摆着的短款针织衫,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看着有点儿像日本女学生装。
“真好看,舅妈你的手艺是这个。”林蕊竖起大拇指。
舅妈高兴不已,得意道:“只要给我样子,我肯定都能照原样做出来。”
院子门发出轻响。
“谁啊?”
林蕊奔到窗户边去张望。
夜色酽酽,她只隐约瞧出个中等身形的男人匆匆往郑家走,身后跟着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
舅妈瞅了眼:“哟,根生大哥回家了。”
“三大爹、三婶婶,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根生这辈子都不会忘。”
林蕊还没走下楼,就听见“扑通”一声。
她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去看,瞧见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跪在外公身前,“咚咚咚”的磕着响头。
林蕊吓了一跳,妈呀,这也太夸张了吧。
第十二章拜见红鲤鱼
芬妮的爸爸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短发姑娘是芬妮的姐姐。
十八岁的姑娘,刚下班回家。因为长期趴在缝纫机前辛苦劳作,她的眼皮有些浮肿,神色也说不出的疲惫。
比起父亲的欣喜若狂,姐妹俩的反应显得平静多了。
她们照应母亲吃完炒米荷包蛋,抱着小弟弟让母亲喂了回奶,就从自家拿了草席跟毛毯铺在地上。
桂芬婶婶刚生完孩子没力气,老太做主让她留在郑家睡一晚。
姐妹俩就睡在母亲床脚边,照应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林蕊看着满脸幸福笑容的桂芬婶婶,母亲的目光落在婴儿床中的小宝宝身上,满足极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疲惫虚弱的脸,显出了一层近乎于圣洁的色泽。
林鑫拉了下妹妹:“上楼吧,不早了,赶紧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闻了血腥味,这晚上,林蕊睡得不好。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迟迟不能入睡。
“怎么了?想什么呢?”林鑫拍拍妹妹的背,疑心她还晕血不舒服,“不怕的啊,姐姐在呢。”
林蕊吁了口气,小声道:“我不喜欢根生叔叔。”
妻子挺着大肚子东躲西藏,就连小女儿都被村委会带走当人质去了,他却缩着不冒头。
呵,桂芬婶婶疼得死去活来,苦苦央求外婆救命的时候,他不在。儿子一生下来,他倒是比谁都麻利。
真不明白给他生孩子的女人图个什么。
林鑫笑了,凑到妹妹耳边,小声道:“那也是桂芬婶婶的儿子啊。”
“对哦,儿子好值钱!”林蕊一想到上辈子她那个自觉家中有皇位要继承的生父,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正色道,“这是自私自利。芬妮她姐明天还是早上七点钟就上班吧?这一宿怎么睡,她明天怎么熬?”
林鑫转头看妹妹:“那照你的意思,要是她自己的孩子生病,她不照应了?”
“不一样。”林蕊气鼓鼓的,“他们怎么不想想自己现在多大年纪?根生叔叔跟爸爸差不多大吧,那就是四十六岁。二十年后,他多大?到时候负担又在谁身上?”
林鑫弹了下妹妹的脑门:“咸吃萝卜淡操心,这轮得到你烦这个神?”
林蕊不服气道:“切,到时候人家说孩子是芬妮她姐生的,看你们怎么办!”
“越说越没谱了!”林鑫揪妹妹的耳朵,“睡你的觉去!”
林蕊心道她可不是信口胡诌。
她们大学寝室有个妹子的弟弟才刚满月。每次她回家带出门弟弟玩,人家都以为是她儿子。
当地虽然经济水平发达,思想观念却相当封建。后来渐渐的,就传出怪话,说这是妹子的私生子,妹子之所以去外地上大学,就是为了掩盖这桩丑事。
妹子跟她父母大吵了一架,过年都不愿意回家。
这些事,林蕊当然不能跟姐姐说。她只能郁闷地转个身,蜷缩到毯子底下,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林蕊听到窗外的二脚踢响,被硬生生地吓醒了。
她捂着胸口坐起身,想要骂人。
暑假啊!大早上的放什么二脚踢。
林鑫已经洗漱完毕,笑着招呼妹妹:“醒了就起来吧。夏天越睡人越难受。”
“才不是呢。”林蕊愤怒。
昨晚一场暴雨,天气凉快了好几度。她夜里头睡得可舒服了,她要睡延年益寿美容觉。
“那你接着睡?”林鑫也不勉强她,“我下楼了。”
林蕊在床上打了两个滚,睡意被吓跑了,哪里还能再轻易追回头。
她沉着脸,老大不痛快地爬起身,气压低沉地下楼去。
半路遇上鹏鹏,可怜的表弟被他二姐吓得不轻。
“谁啊,放什么炮仗!”
鹏鹏示意产房门方向:“有宝宝了啊。”
林蕊差点儿没憋住想翻白眼。脑壳有病!这时候放炮仗,吓丢了小孩的魂才是真的。
屋子里头果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房门开了,芬妮抱着小弟弟满脸无奈。
她姐早上七点上班,工资计件,天刚亮就起床出门了。现在她妈身体虚弱,只能靠她抱着孩子走来走去。
林蕊有点儿尴尬,背后说人是非居然被当场逮到。她目光落在鹏鹏手里抓着的牙刷上,灵机一动:“我也去塘边刷牙。”
鹏鹏看着兴冲冲的表姐,把话咽下了肚子。他没打算去池塘边啊,他家院子里头有井,直接打井水洗漱就好。
林蕊抓着牙刷跟表弟一块儿到家附近的塘边,刚蹲下身,她的目光就落在踏板边缘上:“这什么啊?”
“螺蛳啊,哎,二姐,还不少。”
姐弟俩互看一眼,立刻放下漱口杯,开始沿着踏板边缘摸螺蛳。没多会儿功夫,两人已经已经摸了两大捧。
鹏鹏左右看了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藕塘上:“二姐你等着,我摘个荷叶过来装螺丝。”
舅妈拎了篮子衣服到池塘边漂洗,昨晚忙着桂芬嫂嫂生孩子的事,她没顾得上洗。
见到儿子要去拽荷叶,她立刻开骂:“作死啊,水猴子拉你下去。”
林蕊有点赧然:“鹏鹏给我摘荷叶来着。”
“你信他啊,他巴不得拿你当椽子呢。”舅妈点了下儿子的脑门,“屁.股一撅,我就知道拉什么屎。”
她自己走到荷塘边,就近摘了片荷叶给外甥女:“放着吧,等我回去弄,吐一天脏东西,晚上再炖给你吃。”
江州人说的炖,意味更类似于蒸。将菜肴放在碗碟中,放好佐料,然后煮饭的时候搁在屉子上,饭好了,菜也好了。
林蕊立刻反对:“舅妈,我来烧,炖的味道进不去。”
舅妈随口应和:“行行行,你烧。”,将篮子里头的衣服放在干净的踏板上,准备一件件捶打漂洗。
林蕊低腰捧螺蛳的时候,突然间看到水中黑脊背一晃,她下意识地拎起篮子往水里头一舀。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条活蹦乱跳的红鲤鱼!
林蕊差点儿当场跪下,膜拜锦鲤大人。她浑身发热,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舅妈也高兴得厉害。现在虽然还没有锦鲤的概念,但红鲤鱼在传统中本来就意味着福气。
“还是我们蕊蕊厉害,生来就是有福之人。”舅妈高兴得衣服也顾不上,招呼儿子先把鱼送回家,然后再拿个空篮子过来。
林蕊跟表弟一路小跑,伸手摁住竹篮里头企图逃跑的红鲤鱼,嘴巴都要挂在耳朵上了。
外婆正在院子里头打井水,看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开口打趣道:“这是路上捡钱了?”
“发财了!”鹏鹏一溜烟奔到奶奶跟前,炫耀地给她看竹篮,“我二姐就这么一捞,鱼就进篮子了!”
外公已经下过一趟地,摘了一箩筐今天家里要吃的菜回来,见状笑了:“昨晚下大雨,估计是鱼翻塘了,好大一条。”
郑鹏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是,我二姐真厉害。”
厢房里头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刚出生不到十个小时的宝宝歇过中场,再度开腔唱大戏。
芬妮抱着小弟弟来回走动,急得不得了。
不知道是孕期营养不足还是年纪大了,桂芬婶婶生完小儿子后,两只乳.房干瘪瘪的,几乎没奶。
这小家伙生下来后基本上没吃到东西,哭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外婆看了直犯愁,担心这孩子不足月,会直接抽起来。
林鑫倒是冷静:“这说明孩子羊水吐得干净,起码没有先天性巨结肠。”
林蕊探头四下张望:“孩子爸爸呢,我根生叔叔呢?”
自己老婆躺在床上,小儿子哭得快断气了,他倒是跑得没影没踪。
“做小工去了。”外婆从累得满头大汗的芬妮手上接过宝宝,“这多了张嘴巴,可不得下力气挣钱啊。”
她转头招呼外公,“你找找看,家里有没有奶糕。”
“什么天啊,有也坏掉了。”外公都当爷爷的人了,仍然不敢抱软绵绵的小婴儿,总觉得会把孩子给抱坏掉。
他只皱着眉头站在边上,“桂芬赶紧下奶是真的。我去道真那儿问问,她还有通草没。”
“早没有了外婆犯愁,“前头五子家才分过肉,现在也没哪家杀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