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

歌鹿鸣 姞文 4803 字 2024-05-18

“倚金陵而定鼎,托虎踞而仪凤凰。”

洪熙元年,有了新的开始。

瑈璇披着斗篷,跨了匹小马,候在官道上。白脚鹰伫立肩头,目光炯炯望着远方。长乐自马前窜到马后,“吱吱吱吱”不耐烦地等待着。

四年。他终于、回来了!

春雨绵绵,路边的杏林正炫漫地盛开着杏花。雨丝斜斜落下,瑈璇的斗篷早被沾湿,然而瑈璇却不觉得寒冷,反而全身滚烫,面颊发烧。官道上一片宁静,除了长乐的吱吱叫声,便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

不知道等了多久,响起整齐的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大;瑈璇心中一喜、引颈望去。官道的地面被巨响震得有些颤抖,雨珠在水坑中跳跃,瑈璇听着这么大阵仗,一颗心渐渐拎紧。

果然,先是日旗月旗五岳旗二十八宿旗,跟着八对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前,接着是一行行打着仪仗的内侍,红方伞朱团扇告止幡金节吾杖等等,之后隐约是辇车、护卫,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他如今、是皇太子了,瑈璇迟疑着咬了咬嘴唇。

朱瞻基坐在辇中,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促织笼。自做了这皇太子就事事不得自由,好容易和父皇申请了让自己回江南。讨的差事,一是祭拜皇陵和孝陵,二是安排迁都回南京的诸项事宜。

对于回南京,朝臣们群起欢呼。有觉得国家省钱了的,有觉得恢复了太祖遗制的,当然还有思念家乡的。北京的六部迅速又改回了“行在六部”,印信一天就送了来,猜想大臣们是生怕皇帝改主意。

朱瞻基想不到那么多,只知道这下、可以回南京见瑈璇了!

四年啊!相思苦、相思难、相思若狂。

朱瞻基兴头头地放走了白脚鹰赶紧报信,一边便令备马,恨不得飞去南京。然而不行!皇太子,怎么能快马独行?带随从也不行。尤其这次是回江南祭拜祖先,更是要堂堂正正大张旗鼓。于是太子仪仗就整整准备了八天。朱瞻基急得要发火,再三吩咐从简,最后弄了个五百多人的队伍。

一路行来拖拖拉拉,速度当然比不上快马。每天走不上一百里,有时还要接见当地官员或者体察民情,行了快一个月,今天才走到中都(今安徽凤阳),自己去拜皇陵、再往南京出发。见到瑈璇最快也要大后天了。

朱瞻基想到这里又有些郁闷。笼中的蟋蟀,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情,也无精打采地趴在笼中,垂头耷脑。

忽然,隐隐一声“唧唧吱”的叫声。笼中蟋蟀一惊抬头,又是一声“唧唧吱”响起。蟋蟀欢喜地蹦起来,“瞿瞿,瞿瞿”叫了几声。

朱瞻基全身一震,重重一跺脚:“停车!”一把撩开帘幕,挺身望去。

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官道两侧云蒸霞蔚似的杏花,间或几颗碧绿的杨柳,更衬得雨雾如梦如幻。道路的尽头,一个丁香色的身影立在小马上,左肩停着白脚鹰,右肩蹲着长乐。俏生生,活鲜鲜,举袖掩口,正在嘬唇“唧唧吱”“唧唧吱”。

普天之下,她原是独一无二的她。

朱瞻基大叫一声:“瑈璇!”跳下辇车,一阵狂奔。丁香色的身影也跳下马,飞奔而来。

奎别经年、相思若狂,这一抱住了,如何还能分开?

荣冬荣夏止住了队伍,远远望着这一对爱侣、双目都有些湿润。队伍里大部分的人却不识得瑈璇,愕然见皇太孙如此失常,都踮起脚好奇地张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瞻基松开手,细细打量瑈璇。斗篷已经湿透,面颊上全是雨水,连长睫上也凝了颗颗水珠。不由得心疼,轻声埋怨:“瞧你,都淋湿了。”

瑈璇心中舒畅,只轻轻叫声:“哥哥。”停了停又叫道:“哥哥。”仿佛这样叫着,无比欢喜。朱瞻基听到这呼声,清脆缠绵一如从前,不由得心神荡漾,搂紧了她。长乐吱吱叫着,跳到了朱瞻基肩上。白脚鹰盘旋了几圈,落在杏花枝头,歪脑袋望着二人。

朱瞻基想起来:“桃叶帅在等你,走!”一手牵起瑈璇的手,便往辇车奔。瑈璇怔了怔:“桃叶帅?”蛐蛐活这么久,可不成妖怪了?

“才捉的,也取名桃叶帅。”朱瞻基有些红脸:“为了,感谢老天让我在桃叶渡遇见你。”

瑈璇不吭声。朱瞻基紧张地望过去,见她低着头双肩耸动,以为她感动地哭,正想安慰,瑈璇“阿嚏”“阿嚏”“阿嚏”开始连连打喷嚏。朱瞻基叹了口气,拥着她上了龙辇。

瑈璇浑没在意,进了车里揉揉鼻子便“唧唧吱”“唧唧吱”地和桃叶帅聊起来。长乐兴奋地在一旁跳来跳去,不时挠一下朱瞻基,难掩久别重缝的喜悦。朱瞻基拍拍猴脑,扬手示意,荣冬急忙送了件斗篷来,却是朱瞻基的,比瑈璇人还长。

朱瞻基随手解下瑈璇的斗篷,触手一片水汪汪的,她里面的衣服也都是湿的!朱瞻基呆了呆,将瑈璇一把拥进了怀中,下颏摩挲着她的秀发,热泪盈眶。

她在雨中,等了多久?

瑈璇不明其意,嘻嘻笑道:“桃叶帅看着呐!”

朱瞻基语声哽咽:“我们,再也不分开!”双臂紧紧,牢牢抱着。

瑈璇一动也动不了,埋首朱瞻基怀中,半晌轻轻哼起小曲:“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朱瞻基听她这个往日经史子集侃侃而谈的翰林唱这种缠绵小调,真是别样风情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当晚宿在中都行宫,瑈璇沐浴后取出行囊中的衣服换了,总算才一身干爽。朱瞻基拥在怀中,闻着她身上久违的气息,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心旌神摇。瑈璇懵然不觉,依旧叽叽呱呱说着别后情由,连笑带比。朱瞻基望着她依旧清澈的双眸,如前烂漫的笑容,暗自惭愧:怎可此时、对她不起?

朱瞻基强敛心神,加入话团,二人渐渐恢复了昔日两小无猜的情形。瑈璇说到阮光耀还活着,改名阮廌;朱瞻基有些吃惊:阮廌是黎利叛军中的二号人物,出名的狠角,竟然是当年的阮光耀?那个在奉天殿上趾高气扬的交趾少年?

回想他在与自己一起去至灵山时,对朝廷的忠心耿耿,朱瞻基禁不住地叹息。官逼民反,阮光耀、是生生被逼成了阮廌。而交趾按察使黄福,上了奏章身体不好请求回京,怕也是因为与马琪政见不合,看不惯马琪所为,又觉得对不住自己所托。如今换了荣昌伯陈智,不知道会怎样?

说了不知多久,瑈璇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渐渐闭上了眼睛,在朱瞻基怀中沉沉睡去,嘴角弯弯,鼻息细细。朱瞻基俯身在她脸上轻轻一吻,瑈璇动了动,没有醒,嘴角却翘得更弯。凝视着她的小脸,朱瞻基回想在交趾她受伤时,也是这样蜷在自己怀中,一晃多年,那一份彼此依恋的温暖、全然没变。朱瞻基满足地叹一口气,安心阖眼,也沉沉睡去。

太监金英蹑手蹑脚探视了几次,二人便这么如少时和衣而卧,四处洋溢着满足惬意。

第二日,朱瞻基便要拜谒皇陵。大明皇陵位于中都凤阳府城南十几里处,是太祖朱元璋为其父母兄嫂而建。算起来,是朱瞻基的祖宗了。

中国人的祖先崇拜是出了名的,皇帝也不例外,或者说尤为突出。皇陵在太祖登基前的故元至正二十六年就开始建,洪武十二年才竣工。永乐皇帝登基后又下令修缮,并曾四次亲往拜谒。《大明会典》而且有规定,凡官员以公事经过中都者,都要谒陵。皇陵在大明皇帝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春光明媚,连续下了几天的小雨似乎知道皇太子来了,远远躲开。碧空湛蓝如洗,绿色的田野里散落着各色野花。白脚鹰幸福地翱翔在长空,长乐也兴奋地马前跳到马后。

朱瞻基瑈璇并辔而行,瑈璇叽叽呱呱说着,朱瞻基常常着急地抢着说,二人不时一阵阵大笑。

荣冬荣夏对望一眼,不禁微笑。这两个人,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呢?昨天说了一天一夜还没说完?不过,很久很久没见太子这么高兴,这么开怀大笑了。在宫中很多时候便是摩挲着那只白玉促织出神,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