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乞丐

歌鹿鸣 姞文 3757 字 2024-05-18

陈皓满脸泪水,接着说道:“然后他们吵起来。那个马将军骂大姨和舅舅一伙的,是反贼什么的,大姨斥责他阴奉阳违背信弃义。马将军说不过大姨,骂了一声‘殿下!殿下那么远,救不了你!’一声冷笑,一刀挥过,大姨的头,就掉了下来!”灵霚惊叫一声,抓住了白烟玉的另一只胳膊。

瑈璇面色发白,握紧了陈皓的手。陈皓隔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表哥扑上去拼命,可是他被捆住了,一下子也被马将军砍翻在地!马将军手下的几个人怕他没死,还一刀一刀地砍着!”瑈璇叫一声“光耀!”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甘棠一直没说话,颤声问道:“是阮光耀?”瑈璇点点头,抹了一下眼泪,问陈皓道:“然后呢?”

陈皓接着道:“我要跑出去,舅舅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动。村里的人捆得一排排的,马将军舞着大刀,一刀刀挥过去,后来大概累了,他那些士兵就一起砍。四公公五婆婆,叔叔婶婶,都被砍倒啦!我娘,我娘不肯说我和舅舅在哪里,高叫了一声‘皓儿!快跑!’就也被砍死了!”

陈皓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舅舅让我来找姐姐,让我告诉姐姐:娘!娘死得好惨!大姨和表哥,还有黎氏一族,都死得好惨!”白烟玉轻轻搂住他,拍着他轻声安慰,自己却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瑈璇握着陈皓的手,泪水扑簌簌落下。陈母,阮夫人,阮光耀,黎氏一族,就这么死了!自己交趾一行,只说是帮他们,谁知反而是害了他们性命!这一番血海深仇,可再也不能化解!黎利只要有一口气,定会与官军死战到底!

陈皓的小手,污秽不堪,指甲磨得秃秃的,左手小指的甲盖干脆没了。手上布满了疤痕,刀伤,摔伤,烫伤,各种各样。这孩子,万里迢迢自蓝山来到金陵,可吃了多少苦头?

可是自己也好,朱瞻基也好,又能拿马琪如何?黎利本是反贼,马琪动手之前,定然想好了对策。只要举出黎利谋反罪证,剿杀黎氏一族,就是名正言顺的平叛,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而官军将士对黎氏,对交趾全境京族百姓的仇恨歧视,纵使是皇太孙,又如何能开解?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瑈璇转过身,秋日的斜阳下,朱瞻基静静伫立门口,面色惨然。杏黄九龙锦袍,玄黑翼扇冠被夕阳映得通红;浓眉下的双眼,也是赤红。

良久,皇太孙轻叹一声:“黎利已经攻下了清化府的蓝山和至灵山。圣上刚派了王通为征夷将军,率十万大军平乱。”瑈璇全身一震,尖声叫道:“不能!哥哥你……”望着朱瞻基的眼睛,呆呆住口。他这幅模样,定是已经尽力,然而无可挽回。

黎利在皇帝眼中,就是个一反再反的反贼。这“攻下蓝山和至灵山”短短几个字中,有多少腥风血雨?那把青翠宝剑,不知饮了多少大明官兵的鲜血?永乐大帝,断不肯就此罢休。

陈皓抬起泪眼,懵懵懂懂地看了看二人,担心地拉了拉瑈璇的袖子。瑈璇又是心中一酸,搂住了陈琙,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着。陈琙急得反手抱住瑈璇,安慰道:“姐姐!姐姐别哭啦!”

王通,金乡侯王真的儿子,袭父职任都指挥使,累战功升都督佥事,陆续被封爵武义伯,成山伯。曾随永乐皇帝北征,领左掖军,立下不少战功。这次被封为征夷大将军,带兵南下交趾,那意味着朝廷,是准备在交趾硬碰硬平叛了。瑈璇想到这里,如何能不哭?

朱瞻基眺望天际,夕阳如血,照在乌衣巷的白墙黑瓦上,喃喃道:“这一仗,不知要打多少年?”

不远处的学宫,隐约飘来朗朗书声:“苍苍烝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瑈璇出了诏狱,仰望碧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瑈璇!”一个柔媚的声音。正是白烟玉和甘棠,等候在诏狱门口。甘棠满面含笑,白烟玉却面颊上尤有泪痕。

瑈璇大喜,笑嘻嘻地一把抱住白烟玉:“姐姐!我不是好好的?别哭啦!”“太孙殿下让我们等你,我还以为他说笑,不想你真的出来了!可担心得我,我。。”白烟玉说着,泪水又扑簌簌滴下来。

甘棠笑道:“烟玉,你再哭,别人以为彰毅伯和我抢彰毅夫人呢!”

白烟玉扑哧笑出来,接过甘棠手中的棉帕,拭干泪水,握起瑈璇的手,笑道:“走吧,回家!我做了汤团。”

转出太平路,几人一愣。朱瞻壑跨在高头大马上,金冠玉带白缎锦袍,正拦在路中。甘棠急忙跨上一步,挡住瑈璇和白烟玉,警惕地望着汉王世子。

朱瞻壑浑不在意,冲瑈璇笑道:“恭喜!出来了?”上下打量着又笑道:“你穿这一身,不赖嘛!”却没看出来,这不是自己送去的那套。

瑈璇咬了咬嘴唇,走上两步,仰望着他,轻声道:“谢谢你。”朱瞻壑虽然掳过劫过调戏过,可是对自己,实在不坏。

朱瞻壑笑看着她,忽然俯下身,一把搂住瑈璇。甘棠大惊,疾步赶上,却见朱瞻壑在瑈璇面颊上响亮一吻:“好香!”长笑声中,白马已经调头窜出老远。

瑈璇举袖狠狠擦着面颊,气道:“这坏蛋!就不能给他好颜色!”白烟玉关心地走过来,取出帕子擦了擦,端详着轻声道:“还好,没毒。”

甘棠瑈璇都笑了。汉王世子再坏,还能这时候下毒?

三人说笑着回到陈府,锄药灵霚迎了上来,见到瑈璇都是大喜大笑。灵霚连忙侍候着瑈璇去沐浴,白烟玉亲自至厨房煮汤圆,锄药烧火,甘棠在一旁帮忙。

陈府并不大,瑈璇靠在浴桶壁上,水汽袅袅,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锄药的说话声,甘棠的大笑声,白烟玉的嗔怪声,甚至哔哔啵啵的柴禾燃烧声,忽隐忽现地飘来。瑈璇满足地闭上眼,叹了口气,觉得这一个初秋的午后,实在美好。

灵霚一边帮瑈璇揉干长发,一边细细说着这一个多月的琐事。瑈璇听着听着有些犯困,微微眯了眼打盹儿。灵霚忽然想起来:“对了!前儿有个小叫花找姑娘,我见他脏兮兮的,也说不清楚什么事,就打发他在外面等着了,怕是这会儿还在呢。”

瑈璇正半梦半醒,随口问道:“说哪儿来的吗?叫什么?”灵霚揉着布巾,想了想道:“没说哪儿来的。也不肯说他叫什么。就是,就是说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