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十分郑重,而身份也不是普通道士。碍于这两点,朱纱实在没法将早已酝酿好的骂人话说出口来。
幸而黄拓说完话后就快步离开房间,她终于不用再看到美貌道士那张阴沉沉的臭脸了。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你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对吗?”朱纱转头,看到任白正望着她,一脸漫不经心的笑容。
“当然。”朱纱举手发誓,“无论是你还是妖千岁的秘密,我都会守护好的。”
“还真是任重道远啊。”任白坐在床上,陷入沉思,“就是有点儿不明白,妖千岁和窃魂娘子明明是兄妹,为什么延续血脉的方式会如此迥异。”
“其实可以理解。”朱纱坐到任白身边,“窃魂娘子代表着织女仅存的善意,而妖千岁代表着刻骨铭心的恨。善是绵延不绝的力量,而恨是藏在暗影中的火山,不知何时才会喷涌爆发。”
“织女到底想要证明什么,善和恨哪个能走得更远?”
“一个母亲,又能指望孩子证明什么。”朱纱垂眼,忍不住轻声感慨,“然而无论是哪一个……都很悲伤啊。”
不论是在大城市中顽强拼搏的秦栩,抑或在小村里随性逍遥的任白,他们各有各的苦难,各有各的悲伤。
朱纱抬眼,不经意间对上任白的深沉的眼眸。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那个……黄拓是你的好朋友?”她快速转移了话题。
“嗯。”任白兀自露出一个笑容,“他知识渊博,敏感善良,是住持的得意弟子。若不是身子太差不得不呆在这个小道观里,光凭那张脸,就会吸引很多女孩子吧。”
“女孩子才不会只看脸呢。”朱纱轻哼一声,“那住持知道你的秘密吗?”
“说来惭愧。住持常年教导我,又是一手带大黄拓的师父,但我们却都瞒着他。他偶尔会从黄拓那里知道一些仙医世家的事情,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朱纱点了点头。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也就是说,知道你秘密的,就只有我和黄拓?”
“还有婆婆。我父母离世很早,是她一直在照顾我。”任白所说的婆婆,指的当然就是神婆。
朱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所以在她受伤时,任白和神婆才会有那样的默契度。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啊。”朱纱忍不住笑着看着任白,眼中却带着些许悲凉,“为了隐藏那个秘密,你一定很痛苦吧。”
因为那个秘密,他必然无法与人交心。害怕被伤害,于是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情不自禁就伸手抚上任白的面孔。
“我妈在世时曾无数次说起过姥姥惨死的模样。人生纵有千种活法,而我必须去选最冷清的那种。不过习惯了也就释怀了。”他轻轻捏住她的手,力道温柔,“我活到这个岁数,已经非常善于自保,所以不要可怜我。”
“不错。”任白缓缓点头,“但我也不可能不救你。你伤势严重,恐怕都不能坚持到医院。”
朱纱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她躲过了杀手的暗杀,却没能躲过一个精神病的突袭。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你是个很可爱的姑娘,能救你,我其实很开心。”任白盘腿坐在床上,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
“你……真的没有别的亲戚?”她吞咽一口唾沫,轻声询问道。
“黄拓告诉你的事并不全是假的。我的姥姥被人活生生煮成了汤。妈妈怀着我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再然后……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了。”任白垂下头,温柔的阳光洒落下来,在他的侧脸形成一片寂寞的阴影。
“喂,我说你,干脆出家吧。”黄拓忽然走过来,他望着朱纱,一双美丽的眼眸危险而凶狠。
朱纱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发出一个“啊”字。
“这山上也有个尼姑庵。”黄拓伸出两只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朱纱的肩膀,嘴角浮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你去出家,然后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老死。”
朱纱怔怔地望着黄拓,脑海中却有一万匹羊驼呼啸而过。
寂静的房间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身为高功,逼姑娘出家不合适吧。”任白笑着擦了擦眼角,随即望向朱纱,“不如你当我媳妇吧。报答救命之恩的方法,自古以来,都是以身相许。”
朱纱张口结舌。此时她的脑海里忽然就蹦出了她和算命先生的结婚画面,摆着婚庆蛋糕的桌子上贴着大大的“八卦预测惊鬼神”。
朱纱用力摇晃脑袋,将这可怕的画面驱逐干净。
“也是。”然而黄拓却依然抓着她,望着她的眼神也变得阴沉狠戾,“如果她怀了你的孩子,也就不敢把你的秘密随便乱说了。”
“不行!”
条件反射一般,朱纱用力将黄拓推开,径直退到墙角。
任白单手托腮,懒洋洋地盘腿坐在床上:“那天你在船上,说什么我不是孤独的这样的话。我以为你是有那个意思的。”他说完,就抬头瞅朱纱几眼,竟然带着些许埋怨的味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此时房间里的两个男人都盯着她。一个表情幽怨,仿佛是被负了心的单纯小伙,另一个神色凶狠,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将她拆吃入腹。
她慢慢明白过来,他们担心她会将血液愈伤的秘密泄露出去,于是“热心”地给她提供了两个选项,一个是出家,一个是嫁人。
但这显然都不是好选择。
眼看着黄拓就要逼近,朱纱匆忙伸手护在身前。
“请冷静下来听我说。”朱纱看了看黄拓,又看了看任白,“我认识一个人,他身上有妖千岁的血脉。他是我的朋友,就是他让我来找窃魂娘子的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