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套!”马进德伸出手,再次强调,“我们家有三套房子!”
齐振云抿了下嘴,心中不仅有些迷惑。
如果是时令,这个时候已经惊叹了起来,如果是董金泽,这个时候也瞪大了眼,甚至如果是李致远,这个时候也要骂上一句了。
但他没有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家里有多少房,只是有时候听过他妈妈接电话,说中介烦人:“房子的事已经交给他们了,也让他们吃佣金了,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打电话过来,这点事都干不好,还要他们干什么!”
早先他妈妈带他出去旅游,有的时候是住酒店,而有的时候,则是住公寓——因为买过那里的房子,所以可以免费入住其他地方的公寓。
他从没有问过家里有多少房,因为从来没有操心过。
而同时,他周围也不太有讨论这些的环境。
他和他爸爸那边的人来往不多,他妈妈倒没有故意拦着,只是他每次加入那边的聚会都会不太舒服。
比如,他那些堂哥表弟们会看他的衣服,然后带着一种混杂的语气说,是xx牌子的吧?
如果他点头说是呢,就会有人说,这种东西就是卖人傻钱多的……
如果他说不知道呢,得到就是一个古怪的微笑,还有很多那种彼此了然的眼神——他们的彼此。
除了这些,大人们的讨论也很无趣,他早先被问的最多的是——你们今年又上哪儿了?
然后就是,你妈真有福气。
有一些不太客气的,甚至有过这样的话——你妈妈就是不太孝顺!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胀红了脸,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只是心中不断的大叫——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妈妈?
凭什么!
为此,他还问过齐进,齐进沉吟了片刻:“不用理他们。”
“但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妈妈!”
“因为……你妈妈不太参加我们这边的聚会?”他爸爸这么说着,但语气也是不太肯定的。
“这就是不孝顺吗?”他想了想,又问,“但爸爸,你不是也不参加妈妈这边的聚会吗?”
“……是啊。”
他还记得当时齐进的表情很有些苦涩……
那个时候他不能理解,他想,如果说他妈妈是不孝顺的话,那是不是说,他爸爸也是不孝顺的?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让他有很长时间的迷惑。
从其他方面接到的所有信息,都是人要孝顺,特别是他们中国人,这是中华民族的美德,这是他们先天的传承。
但是按照世俗的评判标准,好像,他的父母都不够孝顺?
可是,他的父母怎么能不孝顺呢?
难道他的父母都是不好的吗?
直到后来他才能够理解。
他的妈妈到他爸爸的那个圈子里不舒服,他爸爸到他妈妈家的那个圈子里一样。
很多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到了对方的圈子里,都是别扭。
不仅他们自己别扭,对方也别扭。
比如他妈妈喝的水,在他们家她都是喝依云,到了他爸爸那边的聚会里,她如果还是这样,就免不了要受各种复杂的目光。
但是她妈妈本来就是这样的!
再比如他爸爸,初中毕业,就是踢球,他不会英语不会法语不会西班牙语,而他妈妈家的那个圈子里,却是免不了要带上一些这些东西——并不是鄙视他爸爸,而是,有一些意思,真的只有本国的语言才能更准确的表达出来。
他这才明白,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都互相努力过,然后,就放弃了。
就像他,后来也很少再去他爸爸家的圈子里,再去的话,就会特意的挑上自己最普通的耐克阿迪之类的运动衣。
可就是这样,也免不了要听点酸话。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学会充耳不闻了。
他爸爸家的圈子,他进的少,对于房子,也没什么感觉,他妈妈那边,他去的倒多些,但没有人提房子。
而他妈妈那边,人口也很简单。
他妈妈是独生子女,他姥姥有两个兄弟,都是很有名气的老教授,他姥姥的哥哥,他只见过一次,八十多岁的老人,对研究还是很有热情,两次见面都在说自己的研究,那个他应该叫舅爷的人对什么都不关心,用他下面舅舅的话来说就是从没感觉到过父爱,可奇怪的是,他那两个舅舅都很有出息。
下面的那个小舅爷却是另外一种风格,对学术不是太有追究,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年纪大了思想僵化了,再研究也研究不出来什么了,不如到处去看看,于是,自他有印象,就是这个小舅爷到世界各地的记忆——后来有了微信,就经常能跟着他这位小舅爷到全世界看风光。
他妈妈喜欢旅游,是喜欢那种人文。
罗马竞技场的夕阳,巴黎香榭舍的树叶,这是她妈妈的追求;
而他小舅爷追寻的则是极限,六七十岁的人了,甚至自费去了南极!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没有听到过什么房子。
当然在新闻上他是听到过一些的,比如房价上涨,房租上涨,什么银根缩紧之类的,但那离他的世界实在是太远了,所以他听听,也就罢了。
而现在,马进德不断的强调自己家有三套房子,则让他开始回忆有关房子的消息。
好像,他们这里的房子一万多一平方了,不过这是均价,所以一般市区的是要更贵一些的?
马进德说的那个地段,并不是太好的,应该不会超过两万。
不过就算是那样,那房子如果不是特别小,也应该有二三百万了?
二三百万!
齐振云对房子没感觉,对钱还是有的。
所以他揉了揉鼻子:“你们家……还蛮能挣钱的。”
“你也这么觉得?”
“那些钱……不是很容易挣吧?”他想起,有时候骑车见临街店铺招人,大多是三千左右的底薪——就说还有提成奖金什么的,这样的薪水,也很难达到五千吧,要挣到二三百万……那真是这辈子都不见得很有希望了。
“是啊,不容易,很不容易。”马进德看了一眼齐振云,“李致远他们天天喊训练苦,但训练随便能多苦?咱们训练都是从六点多开始的,而我们家卖煎饼,我妈妈过去四点都要起来!四点起来,十二点还不见得能睡,没有休息天没有节假日,生病了也要坚持,一年里唯有春节能休息几天,但也只有三天。我大姐,那个时候天天被我妈妈逼着洗菜洗衣服,多冷的天,都让她用冷水,洗的我大姐直哭,却还被我妈妈骂。他们舍不得吃,那个时候我们最好的饭食就是猪耳朵,十块钱的猪耳朵,是我们一家四口的。我爸爸说这日子比他过去好多了,他小时候过年都不见得能吃一顿肉,而我们现在天天都能吃。”
齐振云的脸色变了,他本来是正在吃烤串的,听到这里,是怎么也吃不下去的。
他默默的看了一眼满桌子的东西,想的是,一会儿一定是要自己结账!
“是不是很惨,但我过去并不觉得惨,或者那时候不知道惨,就是天天瞎玩,还逗我大姐,她哭的时候我还嘲笑她。”他想起自己没心没肺的童年,那应该是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了,或者是刚刚上小学,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生来就享受到了最好的资源。
大姐二姐妈妈,三个女人都是围着他转的,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他的自我感觉却相当不错。
为什么不呢?
在他大姐多夹几个猪耳朵就会被训斥,二姐多吃口鸡蛋就要挨骂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敞着吃。
直到他渐渐懂事,接触到其他同学的生活,他才觉得,原来不是那样的!
他的生活,并不好。
那个时候他迷茫他痛苦他怨天尤人,他觉得所有出生在城市里,父母有正当工作的小孩都是无知的幸福——他们凭什么生来就拥有,他渴望,却很难追求到的东西?
凭什么他们可以有梦想,可以有幻想,可以天天念叨奥特曼机器猫,而他就要回去摆弄煎饼?
“我一直觉得,我是不幸的。”他看着齐振云,慢慢的说,“那个时候,我特别认同一个电影里说的话——你们城里的,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的!但没有我们农村人,你们屁都干不成!”
齐振云,有些坐立不安了。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他最多笑笑,但此时面对马进德,他却笑不出来。
他不是太喜欢马进德,一直都不是太喜欢。
他总觉得马进德这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沉——对他是极好的,人也没有那么多事,但那种气质,就是骨子里透着的似的。
所以虽然他们关系不错,但是从心底里,他们并不是太近,但是现在……
他不自觉地,有一种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