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异林(一)

画楼有意 溯语疏楼 4439 字 2024-05-18

“哼,明天就是他的死期,我定要看着他千刀万剐才能解气。”先前说话的那人冷哼一声道。

随着脚步声响起,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地上躺着的人心中痛苦万分,不为自己明日将受的千刀万剐,只为那即将成为主帅的敌军之人,他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流淌,染红了他的衣甲不罢休,还要将他身下染成一片血红。

顾离的意识渐渐迷离,可他还在想着军队,他的下属,他的队伍,他的国家,他的君王,生命渐渐逝去,身体渐渐明亮,残留的,余下的,不肯归去的,不过是他争着想要再拼一下,再挽回一下的信念。

只要让我说出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意识即将消散时,顾离这样想。

“真的什么代价都愿意?”有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可以帮你把你想要说的话说出来,但是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就不知道了,如果结局不如你意,如果你得到的仍是这样的待遇,你还愿意吗?”

顾离凝聚着最后一点意识,“我,愿,意。”

从小到大,顾离都被灌输着这样的思想,为了君王付出一切,为了让自己的部下得到更好的待遇,不会无命归乡,他付出一切,尽心竭力,绞尽脑汁。

“契约成立。”只听那人淡淡的说道:“我会助你活着,在明日说出那句话。”

好,好,那就好。顾离有些累了,他合上眼睛,不觉身上疼痛,只觉心喜,有望,有望。

翌日午时,顾离已经被架在十字架上一个早上了,他面无血色,身上衣甲上的血都有些黑红,他没有求水,也没有说什么话,只因为周围对着他的眼神都是痛恨,顾离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唇,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来临,他有些急切地想要开始,因为那个人说。

“当你开始行刑的时候,我会让你能够喊出话来。”

“午时已到。”坐在那上方的是年迈的将军,他说了这句话,手中的令牌却迟迟落不下来,一滴眼泪从他眼中落下,到底是最令他骄傲的儿子啊,怎么会……只是军令如山,老将军转过身,手上令箭一抛,声音嘶吼,“行刑。”

千刀万剐,所有人面前的重刑,身上很疼,从来都没有那么疼过,顾离忍着疼痛,大声喊道:“宋极奸细,敌军之将,若成主帅,吾国危矣,宋极奸细,敌军之将,若成主帅,吾国危矣!”

“宋极奸细,敌军之将,若成主帅,吾国危矣。”

“宋极奸细,敌军之将,若成主帅,吾国危矣。”

顾离没有诉说自己的冤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话,然而这只能让周围人看着他的眼神更加痛恨,更有窃窃私语穿过疼痛与意志清晰地传入顾离的耳中。

“他竟然这样歹毒,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了,还要污蔑宋主帅。”

“就是就是,若不是因为他,三十万北仓军怎会全军覆没,宋主帅又怎会身受重伤,他现在竟然这样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他这都不算人!”

“咱打他!”

“来呀,扔!”

在军队中,无论什么吃的东西都是值得尊重的,现在却被他们用来扔人,这样浪费,却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顾离身上疼,不断落下的皮肉,不断砸在伤口处的东西,这些人痛恨的眼神,上面父亲仿佛老了几十岁的身影,砸的他的心,生疼。

“啊!”

天辰历五年,顾离任钦差代天巡狩,去到灵庙之地,剑湾之处,随行不过六七人。

初春时节,南方还带着些微的凉意,但春风拂过已是生机勃勃,北方却还是天寒又燥,让人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毛皮,不肯出门,树杈间一辆马车,以及随行的几个护卫正缓缓前行着。

“呸。”半躺半靠着的人吐了嘴里的东西,他抬眼看着对面的人,颇为戏谑,“没想到一向负责任的穆大王爷竟会抛下公务和卑职一同出行,穆王爷,此举是不是有点不妥?”

嘴里说着谦卑的话,身上却一点儿也没有体现出来,被问话的人淡淡地喝了一口茶,随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淡声道:“拆除灵庙,观望风水,亦是国之要务。”

义正言辞简直是,秦有意想了想,却发现自己还真的没有理由反驳他,他有些羞恼,有种输了的感觉,秦有意扭开脸,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个人,过了一会儿却感觉到一股温热朝着他靠近,直到贴近了他。

“王爷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失礼?”话是这么说,秦有意却未曾睁眼,未曾动弹,任由对方将自己圈在怀里,允诺另外一个男人抱住自己,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因为两个大男人家的,这样的动作做起来总有些别扭,倒也不是他们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不好看,只是秦有意这样缩着会不舒服。

“高抬贵手。”穆石圈着秦有意的腰,道:“放过我,好不好?”

闻言,秦有意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嘴角两个小梨涡,衬得他笑容分外好看,秦有意乐呵呵笑着往后倒去,“这么快就认输了,半点都不符合你的性格,这样就不好玩儿了……”

秦有意话是这样说,样子却仍旧很开心,穆石便一边护着他,免得他倒到哪里去了,一边说道:“却又更好玩儿了,是吗?”

后一句是吗,完全是在看到秦有意惊讶地上瞟眼神时无奈地问出来的。

秦有意听了,先是惊讶,尔后就更乐呵了,他倒在穆石的怀里摇了两圈,然后微微撑起身子,反过来面对面地抱住了穆石,秦有意眨了眨眼,“抱着睡,困。”

穆石未曾有过反抗的动作,他伸手顺着秦有意的头发,轻声道:“睡吧。”

秦有意闭上眼睛,呼吸绵长,却到底没有睡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施主。”和尚的声音忽然出现,吓了秦有意一跳,和尚微微躬身,眼神略带歉意,“抱歉,贫僧只是想告诉施主,一切顺其自然,随缘就好,施主不比过分克制自己。”

无论秦有意嘴上说的多甜蜜,心里多催眠自己,行动上多亲近,他与穆石的相处始终都太过僵硬了,不自然,到底秦有意还没有真正接受穆石,至于是因为什么,就不知道了。

秦有意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问题,不然他也不至于回回都以睡觉来逃避穆石的好,秦有意叹了口气,双眼看着和尚,认真的说道:“你且教我如何忘记一个人吧。”

听到这话的时候,和尚有些惊讶,随后他沉默了,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听他言道:“贫僧不懂凡俗之事,但贫僧认为,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记住另一个人。”

这话恰好说在了秦有意的心坎儿上,秦有意沉默地低下了头。

秦有意一行人行了数月,终于到了勾环,勾环此地如其名,远远看去时,山水勾绕,虽未首尾相接,却也圈圈圆圆犹如勾环,让人认不清首尾。

“这倒是一个妙处。”此时已是五六月,轻摇折扇,恰是凉爽,秦有意最爱这风景如画之地,他唇角微弯,赏着这人间美景,“勾环勾连勾几圈,此间山水人无缘。”

穆石听见了秦有意说的话,眼睛微微一亮,于他而言,变化与竟是极其明显,“你知道了?”

有些意外惊喜的样子,秦有意回头嗔了他一眼,然后又去看那山水美景,“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勾环山水成环勾之局,勾魂锁扣,投胎无门,天然自成,若非人之物,没有半分影响,唯独与人无缘。”

是以不能近看这勾环,也是人生一大憾事。秦有意作为山水爱好者叹了口气,然后回头,呼出一口气,道:“走吧,下了山便入了勾环境内,到时候还得去问问如何进得剑湾。”

剑湾也不是人说进就能进的,自从风水改变,此地变成什么局了对秦有意来说还是一个很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