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章文龙有生以来喝过的最上等美酒,当然不嫌弃。
“请!”章文龙一屁股坐下来,还记得自己是个长官,捉了酒杯给人长辈和美人倒酒。
美人?
真的有美人!
章文龙倒完酒,注意力从美酒回到这个屋子,回到大炕上,回到炕桌旁……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离自己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章文龙全身血液朝着脑瓜子涌,面红耳赤,中了定身咒,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隋月关脑子灵光乍现,同时想到几个问题:
第一,这个外甥女不好对付;
第二,这些官兵不好应付;
第三,外甥女一时半会不能走,这些官兵一时半会也不能让他们走……
一种巨大的喜悦冲刷过隋月关的心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胡琴琴一门心思盯着身边这红通通的脸,还在纳闷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红成个煮熟的大虾米,又好气又好笑,还特想捉弄他……
隋月关一把拉住两人的手,“章团长,你是不是尚未娶妻?”
章文龙忙不迭点头,脑子里煮着一团浆糊。
隋月关趁着胡琴琴还在看大虾,把她的手塞进章文龙手里,声泪俱下,“我这个外甥女真是太可怜了,从小没了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
章文龙感同身受,看着胡琴琴一张红通通的脸,泪珠儿在眼眶里直转,就没想到一个可能,胡琴琴是被这舅舅气成这样的。
“乖二琴,章团长是个好小伙,我把他,不,我把你交给他了,你以后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章文龙结结巴巴道:“我会对她好……会长放心!”
隋月关狠狠捏了胡琴琴一把,“孩子,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谢谢舅父,”胡琴琴瞬间变得满脸娇羞,“请舅父做主。”
章文龙还有点手足无措,“姑娘,你要是不嫌弃,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胡琴琴两行泪落下来,“我们孤儿寡母,从来只有人家嫌自己,哪敢嫌弃别人。”
这回轮到隋月关被她的演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
章文龙也呆住了。
原来梨花带雨是这么回事!
美人哭起来就是梨花带雨,真让人心疼!
“汤团长,跟你说句实话,我这外甥女除了命苦这个缺点,其他样样都好。”
“命苦怎么会是缺点呢,隋会长?”
“现在可不能再叫会长了,改口叫声舅父如何?
章文龙慌忙抱拳道:“舅父大人!“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没儿……没女,只有这个外甥女……以后我们隋家都是你的……不,你们的……”
胡琴琴迅速拽着章文龙跪下磕头,“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舅父!”
章文龙刚觉得刚刚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拽飞起来,一转眼就下了炕磕了头,连同美人外甥女胡琴琴带隋家家产都收进囊中。
他觉得这肯定是爱情的力量!美人给予的爱情的力量!而不是美人一只手的力量!
就一个吃饭喝酒的时间,闺女怎么就成了团长夫人?
隋月琴看着地上跪的两个男女,觉得两人的脸都挺陌生,而自己脑子有点懵。
章文龙恭恭敬敬叩拜,“我没有爹娘,以后您就是我的亲娘,我一定跟您侍奉终老。”
胡琴琴也跟着叩拜,“娘,您就答应他吧。”
隋月琴一个杀人的眼风飞向门口的始作俑者隋月关,隋月关一条腿高高抬起往外跨,时刻做好溜之大吉的准备,一边还想奋力补救,冲着她挤眉弄眼,“你好好看看,两个孩子挺般配。”
隋月琴定睛一看,还真是,章文龙一身笔挺军装,这模样身板简直就能上台唱大戏。
至于女儿,难得见她这么低眉顺眼……隋月琴心中直乐,女儿反正嫁不出去,找个模样好的生个漂亮孩子,怎么都比砸手里强。
当年她自己不也是看上了胡一鸣长得好,在一帮子脏兮兮的客商里一枝独秀……
隋月琴一巴掌拍在桌上,“行,女婿,这是见面礼!”
这回轮到胡琴琴愣住了。
她想到吝啬鬼娘亲会很答应,就没想到能这么痛快答应,还带上了见面礼,可见隋月琴多想把自己嫁出去!
一套刻着隋字的戒子手镯长命锁进了两人手里,隋月琴开怀大笑,“这是我给我外孙准备的。”
章文龙其实是来去隋月关那找酒喝,没想到的是,一眨眼美酒美人甚至长辈娃儿三代人都一一到位,这运气可比天上砸馅饼还难,一张脸顿时红成了猪肝色,忙不迭磕头,“谢谢母亲!谢谢娘亲!谢谢妈妈!”
隋月关伸长脖子一看,气得一跤跌在门口,她哪来的长命锁,明摆着就是从家里搜出来的!
如果没记错,就是刚刚外甥女去见自己,她来个调虎离山,从他刚转移到书房墙洞里的百宝箱搜出来!
多少年过去了,这妹子还是老毛病,见了好看的男人就胳膊肘往外拐!
前后院加起来20多号人,加上孙望海夫妻和吴桂子陈袁愿等人,当天晚上隋家大院的订婚宴摆了满满三大桌。
深夜时分,长城外炮声隆隆,天知道他们哪来的心情办喜事,不过这喜事既然办了,云霞城内外军心大定,民心大定。
军心大定的后果,溃兵口耳相传,闻声而至,在云霞镇集结成一支强兵。
民心大定的后果,报喜的电报一封封朝着北平飞。
“汤团长在云霞镇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准备奔赴长城前线抗击日寇,把他们赶到山海关,赶回东北。”
“汤团长视察云霞镇,排兵布阵,力阻强敌。”
……
配上汤团长骑着高头大马的伟岸身影,这一切越来越像真的。
如果不是捡来的金银珠宝还藏得好好的,就连章文龙也信了。
都说要打仗,哪的百姓都是拖家带口赶紧跑,跑出古北口,大家都有点傻眼,
这不像要打仗,反倒是像过年逛庙会。
再往前面走走,云霞镇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到处挤满了人,官兵不像官兵,都往人堆里扎,百姓不像百姓,老老小小跟着官兵看刀看枪看马扯军装看稀奇。
最热闹的地方第一是城北口关帝庙财神庙城隍庙等一干庙宇,这里住着一百多号的官兵,镇长孙望海亲自盯在这里,给周边各村庄摊派伙食,一到饭点就往这里送饭菜。
都是壮小伙子,一个个贼会吃,吃三天伙食各村庄就空了,孙望海没办法,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法往回收,只好天天架着锅灶蒸包子贴饼子,忙得像头驴。
幸而云霞镇过往的骡马队挺多,商会专门组织大家一趟趟从密云收粮食送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上上下下都号称要在长城一带长期作战,把敌寇挡在长城外,其实大家都知道这都是瞎话,鬼子派了128个人占了承德,其他官兵能打才怪呢。
口号要喊,样子要做,事情要办得漂亮,都得这么来。
第二热闹的地方就是城内东南角的隋家大院,三进的隋家小院里里外外外都住满了人。后门口的半山胡同住了魏壮壮和商会12个护兵,翠花胡同一排的门房住了汤团长警卫常春风和12个警卫。
隋月关觉得常春风等12人不够了解云霞城状况,不能更好地服务于英雄的团长,决定把镇上唯一的带枪武装,也就是商会护卫队派给团长做专用马弁,专门为他跑腿,同时管着团长和常春风等12人的吃喝拉撒。
对于章文龙来说,这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插翅难逃。
难逃也得逃,鬼子是真杀人,可不是开玩笑。
他干什么都拖拖拉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对一件事这么上心。
这件事就是逃跑。
第一天住下来,第二天接待各路达官显贵把他累得够呛,第三天又接待逃亡百姓累个够呛,他天天晚上在马厩抱着王大雀哭,不跑不行了。
第四天一早,他就拉着王大雀,拖着长长的1+12+1+12=26人的护卫队伍和以会长为主多达10人的伴游队伍把整座城市视察了一遍,寻找逃跑之路。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天亮时打开,天黑关闭,北门是去送死,南门直通密云,西边是山岭,东边是河流,他能翻山越岭蹚水过河,王大雀不能。最好的办法是从南门跑,有王大雀在,他一点也不担心人家能追上自己。
南门口有个校场,从密云送来犒劳将士们的粮食菜蔬堆积如山,章文龙骑着马绕了一圈,乐不可支,这场地多么宽阔,从这撒腿逃跑是多么完美!
他俯身揉搓马脑袋,准备发号施令,只听一声呼喝,一支队伍纵马疾驰而来,领头的就是吴桂子。
吴桂子遥遥敬礼,“团长,这三天我们全体官兵已经休整完毕,准备在校场安营扎寨,紧急训练,严阵以待来犯之敌!”
跟随的人员欢声雷动,把吴桂子和章文龙团团围住。
鬼才信他们休整完毕,刚刚章文龙还在畅春院见到吴桂子怀里扎两漂亮姑娘!一人一个喂葡萄!
章文龙一看,吴桂子说到做到,校场旁边还真的开始扎营喂马,顿时一口老血憋在喉头,欲哭无泪。
王大雀还给他添乱,看他刚刚抱了自己没像以往吱声,气得呼呼刨地。
章文龙想想跑得了王大雀跑不了藏匿的金银财宝,没奈何,用一根胡萝卜安抚好王大雀,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冲着跟屁虫们高高抱拳,“各位兄弟,我要留在军中整训,大家先回去吧!”
隋月关一看大事不妙,迅速打躬作揖,“汤团长,路南路北两个营城,还有警察所和邮政所的人都在等你开会指示!”
“是啊是啊,要在云霞镇一带构筑防线,还是得由团长这个专业人士来指导!”常春风冲着隋月关一点头,算是给他一个面子。
“大家都等一天了,团长,请!”隋月关做出请的姿势,满脸期待看着他。
常春风和魏壮壮等跟屁虫一拥而上,围在章文龙和王大雀身边,吴桂子连忙抱拳,“团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军队交给我来训练!”
章文龙骑虎难下,只得继续云霞之旅,在众人簇拥下来到警察所。
警察所和邮政所加起来才10个人,10个人蹲在马厩那么大点的小院子,一个个私塾幼童一般搬着小板凳翘首相盼。
路南营城和路北营城派来一个代表龙孟和,这是一个白面书生,眉毛修得无比齐整,胡子刮得光溜溜的,一双杏核眼又大又圆又漂亮,章文龙看得有几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两座营城的人都搬进云霞镇和周边村庄,只留了20多户驻守,这些都是传了多少代的军户,平常人不敢惹。
龙孟和样貌好,笑容甜,一见面就冲着章文龙和王大雀笑个春光灿烂,“汤团长,鬼子要打过来了,我们有心保家卫国,只是毫无头绪,还请您多多指点。”
自从穿了这身军装,真是走哪都是难题,章文龙悔得肠子都青了,硬着头皮往众人面前一戳,搜肠刮肚半天也只找出“严阵以待奋勇杀敌”之类的词语翻来覆去说说,实在讲不出什么打仗布防的鬼东西,干脆席地而坐,跟大家下棋玩。
象棋哪都有,谁都会,章文龙脑子里这两天研究跑路大计,存了不少地形地貌的好货色,权当承德是敌兵兵营,云霞镇是我方兵营,古北口算是楚河汉界,南天门供卒子挡,青龙山马走日,北雄关象飞田,鬼门关堆车马炮……
反正他没指望人家能听明白,人家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东西,只管送点高帽给他戴,将他伺候舒服。
此次布防会议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完美结束,章文龙在26个跟屁虫的护送下慢吞吞朝着隋家大院走。
龙孟和走出来,一堆卖菜卖艺看稀奇的男人冲上前围住他,七嘴八舌道:
“怎么不把马扣住?”
“你怎么不发信号,不是说好把人和马都抢走吗?”
“你不想要马啦?”
……
龙孟和迎着漫天晚霞龇牙一笑,“暂时不能动手,得把他扣在城里。”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龙孟和也不解释,用力挥手,“老大,你带两个人先跟骡马队把咱们家当护送到北平,我们抢到了王大雀再来跟你们会合!”
众人齐声答应,连忙分头行动,龙孟和飞身上了城墙,一路尾随着王大雀和章文龙而去,看着王大雀高扬的尾巴眼珠子都红了。
敢情他们就是石胡子这批马匪!
“大舅!你怎么弄了这么一个东西回来,这是个骗子!”
胡琴琴换上男仆衣服,抹了一脸的炭灰,跟着隋月关混了两天,用一双警察的利眼做出判断,这汤团长不仅是个假货,还是个油头粉面的骗子!
哪有军官不贪钱,不好色,哪有军官走哪都抱着马哄,不管自己手下,哪有军官对脏兮兮的乞丐和颜悦色,送吃送喝……
这人要不就是个丐帮头子,要不就是天才的骗子!北平这种人多的是!
“别嚷嚷!”隋月关冲着她直摇头,拽着她往家里走。
“大舅,供着一个骗子干嘛啊!”
“大舅,你是被小怜美人吓疯了么!”
隋月关停在半山胡同口,气急败坏,一手指头戳到她鼻头,“你也不想想,要没个能人镇着这座城,几十个乱兵就能把我们抢光!”
“何况这一趟趟的,有成千上万!”
“你把骗子当能人!”
“他手底下一百多号人,个个有枪!不算能人算什么!”
“那你巴结巴结领头那个吴桂子不就完了!”
“你没看到姓吴那个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比猴还精,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你巴结得上么!”
“那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