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汴京梦梁记 赤血之央 1165 字 2024-05-18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赵元磷穿戴整齐,叫卫管家准备马车,前往城南的太平观。至于去太平观的目的嘛……赵佶今日巳时初刻便要在太平观举行祭神大典,赵元磷必须得赶在老爹前面才好办事。

马车辘辘驶到太平观,快步登上前阶,便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其上香炉一鼎,四面植桂,因是六月底,还远没有到桂花飘香的时节。赵元磷抬眼望见那洒扫的小道士,大概五六岁年纪,上前作揖问道:“可否领我去见贵观监院?”

那小道士还一礼道:“居士请随我来。”

于是便领着赵元磷穿过一层一层的门洞,来到太平观监院的住所。那监院迎了出来,将赵元磷让进去,泡一壶茶道:“去岁桂花泡茶,还望居士海涵。”

“今日我家爹爹来观中祭神,还请监院多多照拂。赵元磷实有一事相求。”见那监院神态自若,赵元磷继续说道:“还望监院借上天之口劝诫爹爹,莫要上‘教主道君皇帝’的尊号。京东东路各州府连月暴雨,已成大灾之势。”此时上尊号,必会招致民愤!这种话,赵元磷还是不敢说,谁知道这个道士可不可靠。

“此事京中却无消息啊。何况与我道观并无干系……”

“爹爹错了,我教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这话却是出自那洒扫的小童口中。

赵元磷不禁来了兴致,用异样的目光望着那小道士,他蹲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先天下之忧而忧’是谁教你的?”

“我叫王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文正公说的。”小道士嫩声嫩气地说着。

是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一个五岁孩童都懂的道理。不过……这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孩子。

却见那监院老脸通红,不再开口,显然是个极好面子的主,竟然被自己的儿子怼了,还是帮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真怀疑是不是亲儿子了。赵元磷自然不会让他这么尴尬下去,于是给个台阶道:“小子心知此举会招致爹爹不快,亦会给太平观带来无妄的麻烦,但请监院念及京东东路苍生,帮帮小子。”

赵元磷给出了台阶,那监院便顺着下来道:“是我糊涂。王爷但有差遣,敢不尊奉。“

正说话间,便冲进来一名小道士,高呼“有歹人涌进道观来”,于是那监院与赵元磷同时起身去往前院。

眼角扫过之处,正见一少女缩在影壁后面,别人不认识,赵元磷却认出她来,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己还把随身物件儿送给了她。那少女却不认得赵元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赵元磷这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她自打进了太尉府,高俅夫妇待她很好,不仅吃穿用度不用犯愁,更可以享受到父母之爱,这对她来说莫过于不幸中的万幸。高夫人这些天重病缠身,她便想着到高夫人信奉的道家清静之所来祈求祖师爷护佑高夫人病体康健,早日痊愈。今日拜过了张天师正要离去,便有一大群乞丐涌进了道观,令她躲掩不及,跟随她的两个侍女趁乱逃了,她本也想寻机逃跑,却硬生生地被乞丐们拦在道观里。或许乞丐们已经放走了两个人质,不想再放走唯一一个。

赵元磷转到山门,便见山门前有上百十来号人,各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有拄着挂棍儿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不停咳嗽、面色蜡黄的病人,也有缺胳膊少腿腿儿的残疾人,这些人组合起来的团体,就叫——老—弱—病—残!

赵元磷心头一阵刀剜之感,听他们吵吵嚷嚷,才知他们都是京东东路的灾民,是三两天前进的开封城,好在起先开封府并没有发觉异常,而过了这三两天,入城的灾民也不在少数了,后面或许还有大批大批的灾民,这才让开封尹发现异常。今日赵佶要举行祭神大典,开封城里却突然多了这许多灾民,为了不惊扰圣驾,开封尹非但没有救济这些灾民,还派出衙役抓捕他们。赵元磷眼前的这些,是没被抓到的,这只是这两三天入城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被开封尹抓进了大牢。这位开封府尹的办事效率可真够高的!剩下的这些灾民听说今日在太平观有祭神大典,官家亲临,于是决定到这里来喊冤。

听了灾民们零零总总的述说,赵元磷道:“诸位,你们可知冲撞了圣驾是什么罪名?”

“都到了活不成的地步,还管那许多罪名,不冲撞圣驾,俺们可一点儿活路都没了。呜呜……”说话之人似乎是这些灾民中的领头羊,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赵元磷其实觉得他们的法子可行,自己还琢磨着用鬼神之说劝谏老爹,这些灾民一出来,真凭实据就摆在了这里,不愁老爹不听劝。这些灾民可比老天爷要管用得多。

“你们抓一个姑娘做人质实非明智之举,官府到时候抓捕你们,才不会管你们抓着一个人质呢。”赵元磷本不想管那个高俅府上的人,这三年来,高俅就是他的敏感神经,恨屋及乌,连带着对高俅府里的人都敏感起来。可转念想到三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儿,她也算是一个受害者吧。其实赵元磷说的也并不全对,官府的确不会因为灾民们手里有人质就放他们一马,若是高俅看见疼爱的养女在灾民们手里,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见众人都低下头去,十分沮丧,赵元磷又道:“你们放心,我会留下来做你们的人质!我是建安郡王,你们信吗?”

众人抬头望着赵元磷,见他一身的华服也不像是个普通人,就算不是个王爷,也应该是某个大官家的公子,于是便齐刷刷点头称好。

赵元磷坐在观前石阶上又道:“你们这样突兀地杵在这儿,恐怕还没见着官家仪仗的影子,就被官府抓走了。”

“那你说如何办?”这些老百姓对于朝廷还是信任的,只是不忿于那些贪官污吏,既然相信赵元磷就是个贵人,也就变得恭顺许多。

赵元磷沉默片刻道:“藏起来。”转而又对王监院道:“咱们约定的程序照常走下去。给这些百姓们一些吃食,安排个地方让他们容身。”

王监院不敢再违抗命令,怕又被儿子怼。

“你们吃饱喝足了,待听到乐声起时,便都冲出来。放心,官府不会拿你们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