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偶然(30-34小桃源)

小桃源

30

这是一个开阔敞亮、光线充足的房间,位于一座现代化大楼的顶层。几扇巨大的玻璃窗户把阳光所有的热量吸收到了房间里,站在窗前可以俯瞰青城的全景。房间被用来充当读书社,读书社的名字来源于陆游《西村》里的一句话:乱山深处小桃源。

椭圆形的大桌子放在房间的正中央,几张小圆桌子和椅子分散到房间的其他角落里,两排靠墙的大书架里放着为数不多的几百本,(来这里读书的人们似乎更喜欢自己带书来读,他们需要的是这里明亮的空间和安静的氛围。)茶具和柜式饮水机整齐有序的排放在其余的空间里。

请珍惜您的读书时间,是这里唯一的带有劝诫意味的标语,展示在正对房门的那面墙上,一进门便可看到。

一个叫乔端的大学老师去年三月份开办了这个读书社,参加读书会的人以大学老师居多,也有从机关单位退休后上了年纪的人,其他成分的人群现在还有待开发。

这个活动的内容很简单,来读书的人围着圆桌坐下,手机放到大家能看到的地方,相互监督,读书时要完全脱离手机的干扰,每次读书的时间不少于两小时,乔端起初制定了很多条规矩,但是后来执行下来的也只有这两条了。乔端是个相信自律性的人,他认为人的优雅程度往往取决于人的自律性,读书正好能提高人的自律性。

现在是星期五下午七点半,房间里的人比平时要多一些,大约有二十人左右。玲子正在看一本土耳其作家的书,每天下班后来参加读书社的活动,正在成为玲子想要争取到的生活习惯。他们一群人坐在这里相互描画,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鲁曼走后,玲子的生活里多了两个成员,一只叫洛西的懒猫和这个叫乔端的男人。猫咪很懒,蜷缩在沙发上,不肯离去,玲子得用心照顾它的余生,它的一辈子,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感情和性格,需要多一点的时间相互了解。

生活又恢复了原样,玲子又开始了她的朝九晚五,循环往复,那些让自己活得欢腾的生活方式正变得越来越稠密。她想着自己盛开到明媚的模样总会一如既往的出现在那一双双变了太多的眼睛里。

她和乔端是在这里认识的,他们的认识纯属偶然。眼睛被吸引的瞬间,他们在火光闪耀间写完了一首情诗。

玲子上班后的第一天在办公桌上看到了同事的新婚请柬和一张印着小桃源读书社的名片,新来的实习生和她说:“小桃源读书社,我们学校老师办的,欢迎您前去阅读。”

玲子当时问了一句:“这是一个借读书之名的相亲会吗?”

新同事被她的话逗乐了,扶了一下眼镜说:“不是,单纯的读书会,不过要是能借读书之意成全有情人的话那也挺好。”

玲子笑笑,把名片放到了包里。

31

玲子来的那天下午房间里坐了二十几个人,确实有几对男女朋友是坐在一起的,年龄看着也不到三十岁。玲子登记了一些信息后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把手机调成静音,看一本女性法律杂志,她想安心的读书,但是一道斜射过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了。

玲子猛然抬头,锁住了他的目光,他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尴尬还是被玲子捕捉到了,玲子带着小孩子获得心爱的玩具后的狡黠的快意笑了一下。真是个奇怪的人。

乔端走过来介绍了自己,玲子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乔端看了一眼玲子手里的书,说:“我们这里有专门为女性设立的读书单,您要不要看一看?”

“可以,”玲子说。

乔端把一份女性读书单递到玲子手上,玲子扫了一眼书单,看到几个熟悉的作者的名字,三毛,毛姆、严歌苓、伍尔夫……更多的是她不熟悉的作者的名字,乔端告诉她书单上的书都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找到,可以借阅。

不介意这三个字从玲子嘴里说出后,乔端坐到了玲子旁边。玲子瞬间定格又瞬间收回的目光勾勒出了乔端的样貌:有意锻炼过的结实的轮廓隐藏在干净的白衬衫下,修剪整齐的指甲,单眼皮的眼睛,密实低伏的睫毛,眉梢上有一小块浅浅的疤痕。

“您非常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乔端突然说,“您和她的侧脸非常相似。”

这是新款的搭讪方式吗?玲子笑出了声,不知如何接茬。

“她落在了这里一本书。”乔端又站起来从书架里拿出了一本书。

这是我的书,书的最后一页还有我做的标记。玲子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

“她来过这里?”玲子问。

“您和她认识吗?”

“她是我朋友,”玲子说,“你太客气了,用你来称呼就好了。”

“好,”乔端说,“她来过。”

32

离开一座城市之时正是亲近另一座城市的最佳时间,风不会吝惜它的力度,它努力把城市和人们混杂的气味串联在一起,不管是陌生的人,还是熟悉的人,风卷起了他们身上的尘埃,他们个体的存在即是对风的抚慰和回报。

一场风的拦劫使得一个人的停留延长了数十秒,这数十秒的时间对一座城市来说太过短促,转瞬即逝。

青城,鲁曼还不习惯称呼这座城市的名字,因为名字太实际,太具体,因而又太容易被遗忘,被贴上陌生的标签。鲁曼坐在幸福广场的石椅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无数次的穿过她的身体,他们步履匆忙,动机莫测,神态严肃积极,随时参与与一场风的对话或是与身边的人的擦肩而过。

在失去孩子的最初一段时间里,鲁曼经常对着幽暗的夜空发问:为什么偏偏是我,那么多怀孕的女人,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会失足滑倒,为什么只有我的肚子是脆弱的?

她期待的答案不在夜空中,也不在别人的口中,但也总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她每次发问后能裹紧她满是荆棘的信仰,那是她自己绵长幽远的回音。

是呀,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灾难降临时它不会告诉你它从何而来,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偏偏选中你而不是其他人。没有答案,这一切都是偶然中的偶然,惊喜和灾难一同藏在未来的迷雾中。

鲁曼唯一能做的是透过灾难慢慢领悟她自己的道理:如果灾难注定要出现在一个人的生命中,那么笑还是哭的去面对他应该比别人更清楚。这一切,她已理解。

道理是相通的,但是故事本身真的是这样吗?听我讲故事的你,真的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故事情节的倒错和杂乱,人性中的矛盾和狡诈。或者,只是单纯的如同诗意般的朦胧和深不可测。

鲁曼编造出来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要离她而去?她在自己的谎言里绕了很久,真的是个谎言。命运对她的播弄没有对错之分。她没对玲子说的话正是医生对她最后的宣判:你的子宫像块顽石。换句更直白的说法是,你不会再有生育的能力。

是的,就是这样。不曾拥有的,一定是我们最不想失去的。裸的真相。但是母亲却说,就让孩子们美一点吧,梦是他们的衣裳。

待在酒店的那段时间里,鲁曼做了很多个梦,在其中一个梦中,有个小男孩叫她妈妈,一张空白的脸,一个全新的开始。她握着自己的笔,把这个梦的内容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