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姥爷只顾听着，默不作声。这也当然了，别人家正外扬出的家丑，总归要比听收音机，更活生生，更血淋淋，更能满足人心。

拉皮也不等她姥爷回应，就自顾自地说：“今儿跟学校，白胖子的衣服都让他自个儿给脱了。就剩条三角裤衩儿了。你知道干吗么，搞卫生。这还不是高潮，他就这衰样地，跟大雨里自个儿裸奔回来了。他那个神经病的妈不发飙才怪呢。”虽然她姥爷根本不说话，可这痛有人可听、无人可驳的描述，让拉皮倍儿爽了。

乒球跟厕所里拉了足足半个小时的屎，拉得大肠儿都要脱肛了。他那个瘪肚子也开始嗷嗷直叫。这是提醒乒球，都过了饭点儿了，你个死胖子也不张罗赶紧吃晚饭。你个死胖子再不吃，我就弄死你个死胖子。

乒球本来心说，我就不给你这个死胖子吃，饿死你这个死胖子的，看你这个死胖子还有力气叫屈。可转念自作聪明地一想：我缺呀我，我饿死你这个死胖子的，不就是饿死我自个儿。

“你真是有时心眼子儿比谁都多，有时又比谁都缺比字心眼儿。”突然地，星八的声音，竟跑进了他的肚子里，而且还是从马桶坑直接钻进他的儿里。吓得乒球赶紧起身擦屎，然后提起三角裤衩儿就跑出来了。

乒球妈正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剁排骨。那呲牙裂嘴、骂骂咧咧、一顿狂剁的狰狞样，吓得乒球又犯起青春病想撒尿。他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他妈造孽，还是他爸造孽，或者他们俩一起造孽，反正他们造着造着，就造出了一个孽种。言外之意就是：那是你们的责任，跟我没关系。有本事当初就别造出我来呀。

乒球这么琢磨着，一下乌云的心情又瞬刻变明媚。只见他大步走了过去，准备要把他爸教他的那套话，在这关键时刻，拿出来哄哄这位彪悍女。

而现在，乒球妈那剁排骨的声音，力气之大，可是连拉皮姥爷这听力障碍的，都直捂双耳。拉皮既解恨，又生气：你们家就不能小点声放屁，我们家这位本来就脑出血，再被你们吓出个冠心病。

想到这儿，拉皮当即去厕所，拿出那条通厕所的大铁棍，对准屋顶上的暖气管子，又咣咣咣地猛敲起来。再和着乒球妈那同时更较劲的剁刀声，这整幢楼都要在这两个同性别的屠夫手里散架了。

“你说她妈造了什么孽，好好的煤场倒闭，她不得不下岗去卖菜。好好的性格长相，却生出个这么不男不女、胡作非为的崽子。”拉皮姥爷听着那敲管子的刺耳声响，又心生怒意。要说他那容易暴怒的脾气，也不都是与生俱来的，总归还个有在逼他没法妥协和谅解的后天命运。

拉皮虽然瞅见她姥爷那张针对自己的脸了，却不知道他竟会这么骂自己。但知道又怎么样呢。生活在这种随时会骂人、随时会受欺的穷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就是想走好人的路，都大抵走不成吧。那为什么就不能干脆走坏人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