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我们的世界

因为他平生大半的欢愉,好似都和这个人密切相关。

父亲时常说,做事不可迟缓,言谈不可杂乱,思想不可游移,灵魂不可完全倾注于自身,或者过分焦躁不安,生活中不可始终忙碌不止。2

但是却没有教过他,如果遇到一个让他方寸大失,神魂颠倒的人该怎么做。

那日他在寒潭边,情不自禁地吐露了自己的真心。

姬清笑着说好。

好似一个魔咒,在他脑海中无限循环,语调是又甜又软的,甜得像红如玛瑙的车厘子,咬一口汁液四溅,果香浓到险恶。

人的真心是最难分辨的东西,宋西辞有时在姬清睡熟时,将手轻轻放在姬清左胸口,垂眸凝视他瓷娃娃般的容颜。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宋西辞半张脸陷入沉沉的黑暗中,另外半张脸被冰凉的月光照亮。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想,丧尸有心吗

他之前将林良交给王景江,站在一旁,看着对方尸化的全过程,最后对方就是青面獠牙的模样,很突然的,他就想起了姬清。姬清也是丧尸,如果有一天,他掐住他的脖子,要吃了他的血肉呢,宋西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他想,如果一定要被吃的话,他要把自己胸腔中还会跳动的那颗心挖出来,给姬清看一眼。

这些都是可怕的不可言说的臆想。

姬清始终是那个乖巧的,笑起来有梨窝的少年。时光从未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为了不暴露姬清的异常,他们每三年都会换一个地方。

一开始,他们像是最幸福的伴侣。姬清会趴在他的背上,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指向远方,“啊!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那也是他第一次亲姬清的时候。遥远的地平线上是山峦起伏的黛青色剪影,衔山半隐的落日染红了天际。他的手捧住姬清的脸庞,无比虔诚而温柔地碰了碰姬清的唇。这个吻没有半点情、欲色彩,反而充满了仪式感。

他用最柔软的地方触碰了姬清,就像一只蚌掰开自己的壳,将其中的蚌肉裸露出来,只求对方拿走那颗珍珠。

后来他们像是父子。姬清坐在椅子上,张嘴等待投喂,吃饱喝足了又笑着跑开,说不洗碗就是不洗碗。

姬清有一次悄悄地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孩子。然后指了指屋外,说,外面的丧尸这么多,我们去挑一个眉清目秀的来当干儿子呗。

宋西辞有些好笑,“你啊。”他这样宠溺地揉了揉姬清的脑袋,道:“我养你一个已经够累了。”

再后来,他已垂垂老矣,姬清还是年少的模样。他的眼眸澄澈,不染纤尘,眼里倒映的是宋西辞苍老的容颜。

他总怕幸福会逝去,可这一次,他却在幸福中死去。

宋西辞闭眼的那一刻,心里想的还是姬清不会做饭,以后该怎么办。

订阅全文吧软萌的作者君躺平任你推倒哦后来那只折耳猫就被送人了,宋西辞甚至还没有取好那只猫的名字。

他那天抱着那只折耳猫,满怀欣喜地进了书房,坐在父亲的书桌前,翻着他看不太懂的古籍,想要从里面抠出几个好听又雅致的字眼。那只白色的小猫趴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棂中洒下来,把它身上那层毛茸茸的白毛染上一层金边。

见宋西辞不理它,那只活泼的小猫用爪子轻轻勾他的衣服,它那么淘气,可是却意外地有分寸,它把肉爪仔仔细细地藏好,只用粉嫩的肉垫去碰他。

他明明那么喜欢那只折耳猫,却还是要送人。因为父亲不喜。

送给的是大哥的同学。

大哥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和父亲一点也不像。大哥拍了拍他的背,说,别难过了,哥哥以后带你去看猫,好吗。

大哥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什么事都会让着他,大哥总是笑着说,我是宋家的长子,我总是要照顾弟弟呀。

幼小的他抿唇笑了。

然而,好像在他一生中,享受过的幸福总是短暂。

他坐在花园的秋千上,遥遥的望着蓝天,飞鸟向远处掠去,再也不曾飞回。

房子里响彻着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声,原来大哥不是父亲的孩子。

大哥脸色挂着泪痕,阴郁着脸,从他的身边匆匆而过,他很想叫住大哥。

然而大哥的眼神却不带一丝感情。

又想起那日跪在书房时,彼时阳光也是这样灿烂,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可是却照不进他的心里。

后来父亲和母亲离婚了,母亲带着大哥走了。偌大的宋家,只有一个古板的、威严的父亲,和站在父亲阴影下的他。

他要变得很优秀,因为父亲不允许他比不过大哥。

所以他拼了命得要去变得优秀。

所以他不该喜欢猫。

少年的时光是灰色的,所有的过往都如默片一般压抑,偶尔那么几段欢喜的记忆,都是父亲厌恶的存在。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讨厌父亲,然而直到末世来的时候,他抓起手中的砚台,砸向已经变成丧尸的父亲时,他才发现,那个时候的胸口非常痛,比任何时候都要撕心裂肺的痛。

那日在书房,父亲其实也是后悔了吧。

就像他和母亲离婚后,会偷偷拿出母亲和大哥的照片,一看就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