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从那西面的山脚经过之时,自己也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叫骂之声,若猜得不错,赵穆将军应当还活着,就被关在那山脚之下,自己等人既然已经混入了这阵营之中,说什么也得想了办法去见他一面,将情形告知一二,也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头顶,地面的水泞不大一会儿便蒸了个精光,白炎在那营帐旁转了一会儿后,一挑帘子进了帐内。
“小侯爷,赵穆将军必定就在方才经过之处,咱们得想办法去见他一面才行。”窦榀依然心急如焚,他当真不敢想象赵穆将军落在狄戈尔手中会受到怎样的折磨,从方才听到的那些言语来看,这么久过去了,将军他依然没有屈服在敌人的淫威之下,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人担心他现在的状况。
“别急,咱们大家跟你一样都想早一点救出赵穆将军,可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便有疏漏的可能性,你是军中老人,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应该比旁人都清楚。”
“我只是……担心将军现在的情形。”
“这样吧,现在大家都各自回帐休息,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该好好的睡一觉了,别说睡不着,养精蓄锐才能与敌周旋,到了晚上,咱们便去那西边山脚处打探情况,若是赵穆将军果然在那,大家再商议一个万全之策,在破阵之时确保他的安全。”
“好。”
几日几夜的风雨不眠,每一个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若是在敌阵外围或许他们还要担心是否会被发现,可现在他们就身在其中,反而没有了这种顾虑,简单的草席铺在地面,头一挨枕,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便睡去了,白炎靠在山壁上,慢慢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红巾来。
无瑕,白炎的归期看来是要推迟了,你在建州不知过得可好,白炎给你的信你看了吗?记住白炎对你说过的话,好好的吃饭喝药,乖乖的等着我回来。
指尖依然紧扣着那绯红的红巾,双眼却无法抑制的闭上了,白炎靠在营帐的边缘,歪着头,沉沉的睡去了。
“啪啪啪啪——”门被拍得十分急促,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刚刚隐去色泽,弦伊便十分焦灼的出现在了奚昊的门外,奚昊与缠绵尚未睡下,正就着烛光看着书卷,听弦伊叫得急切,他二人心底一惊,急急走到门边将门一拉,问道:“无瑕怎么了?”
“本都睡下了,这会子突然说胸口闷得慌,晚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现在感到很难受,公子赶紧过去看看。”弦伊说完抹去额头细汗,返身便跑,奚昊与缠绵忙跟着她往外走,边走边道:“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吐了。”
“就是不知才让人心焦呐。”
自从无瑕病犯之后,这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睡得安稳的,略有风吹草动便都聚集在了东院之中。奚昊缠绵随着弦伊入了房间,弓与云岚等人便守在了门外,焦急的等待着消息。而就在这道院子的那一头,一人正就着长廊的灯光,静静的望着那人影憧憧之处,含着冷意的双眸在众人焦灼的神色之中渐渐浮出了一丝笑意来。
元山地势不高,山前是平坦的低洼之地,吠承啖的大军撤离盘龙关后,狄戈尔按照清风的吩咐将他所带的三千兵马驻扎在了元山之前。刚开始他并不相信清风的阵法会对自己守住盘龙关有所帮助,于他来说,战场上力量便是一切,那么一个平淡无奇的小阵法莫非真能挡住汹涌来袭的晋军,可当他与赵穆交手之后,才知什么叫千变万化,小中取胜。
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人潮挤挤的军营之中一如往日般热闹,因为那每天吃饱了便睡的俘虏又开始了他那响亮的叫骂之声。
狄戈尔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之上,轻轻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待听得赵穆骂得实在难听之时,他扬眉示意了一下,对着身旁的副将花都言道:“去招呼招呼那老东西,一天不给他松松筋骨,他就浑身不自在。”
花都闻言掸了掸手中的鞭子,对着他一笑,道:“昨晚上打得够呛,安静了一夜,这会子皮又痒了,待属下再给他几鞭子去。”
赵穆被囚于山脚下的一处营帐之内,夏季炎热,蚊虫肆掠,狄戈尔又每日都派人鞭打折磨于他,从被俘到现今已经一个多月,他浑身上下肌肤溃烂,已经惨不忍睹,偏他是那不肯折服的脾气,每日被打得难受了,他便咬着牙不说话,待稍稍好了一些,就开始叫骂,什么难听骂什么,也不管旁人究竟听懂听不懂。
“我说怎么那么臭呢,这当狗跑腿的贱崽子又来了,小子,来给爷爷送吃的么,让爷爷看看都有些什么。”抬头见花都进门,赵穆嘿嘿一笑,那黑得几乎看不清容貌的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身上的鞭伤尚还渗着血珠,他却又已经开始挑衅起那人来。
花都嫌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士兵们搬来的凳子上一靠,道:“老东西,都这么久了,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怎么着一个都没来救你?想来是被咱们打怕了,都缩回龟壳里去了,我说你也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逞什么能,不如乖乖的叫声爷爷,然后给咱们家将军说说好话降了,以你的名头,不定还捞上一个好差事,到时候咱们就成一家人了。”
“我呸——”赵穆双手反剪坐在地上,抬头便是一口唾沫啐了过去,见花都往后躲闪时从凳上摔下,他仰头一笑,大声道:“孙子,看你那怂样,真他娘的给爷爷丢脸。去,将你们那熊大个儿叫来,爷爷跟他唠嗑。”
“我看你就是一欠抽的命!”花都摔倒后顿感脸面无存,见赵穆还在放声大笑,他扬手便是一鞭子甩了过去:“我让你强,看你还能撑多久,老东西,你想死老子我就偏不让你死,我要你就这么活着,生生的受尽痛苦与折磨。”
“哈哈哈哈——再使点劲,你这没喝奶的王八羔子——来啊,来打爷爷啊!”
刚刚结痂的伤口在鞭子的抽打之下再次裂开,赵穆瞪着双目恶狠狠的对着花都,毫无退让之意。从他被抓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刚开始他还能听到前来破阵的晋兵败退的消息,可渐渐的,便再也无人提及了。他知道就算苍浪与自己不合,也不会弃自己于不顾,但这阵法自己吃过苦头,深知其厉害之处,如是苍浪还派人来救自己,必定会损兵折将,毫无益处。
死,并非没想过,可男儿大丈夫,头可杀威武不能屈,就算是死也不能窝窝囊囊的自尽而亡,既如此,便舍了性命将这军营上下闹个鸡犬不宁,谁都别想好过!
“小侯爷!”
队伍中突然传出一声低唤,白炎眸中一寒,以从未有过的严厉之色狠狠瞪向了出声之处,窦榀行在队伍之中,见白炎霍然侧目而望,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脱了口。
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窦榀低着头拿眼瞟了瞟四周,见旁边营帐的嘈杂声太过而盖住了自己的那呼唤,他才微微吐了口气,落下了心头大石来。